■ 陈旭
清明前夕,我和哥哥选了一株枝繁叶茂、苍翠欲滴的塔柏栽在母亲坟前,对母亲的思念也一同深深地埋进土里。
一
20世纪70年代初,随着丹江口大坝蓄水,我们全家响应国家号召,从郧阳区柳陂镇搬迁到县内大柳乡。大柳山大人稀,多产玉米,缺水少田,当时一年难吃到一顿白米饭。年幼不谙世事的我哪里知道母亲的难处,天天哭着闹着要吃到米饭。无奈之下,母亲把我送到百里外的位于柳陂镇的外婆家住,那里有水有田有大米,吃饭时我不再哭闹了。
那时候,母亲在家变着花样给一家人改善生活,她让父亲把苞谷、黄豆运到县城,换点儿大米回来。精打细算着把有限的小麦磨成面粉,舍不得吃顿馍馍,偶尔吃顿细粮,也是擀面条,再放一锅青菜,算是加餐。或者把玉米碾成半粗半细的颗粒,做苞谷米饭。虽然生活拮据,但全家老小基本能吃饱肚子。
母亲出生在殷实人家,虽不识字,但懂得人情世故,能做一手好针线、一手好茶饭,村里远近闻名。搬到大柳乡后,村里来了工作队,或者县乡到村里来的客人,大队干部总会把他们安排到我家吃住。大队干部说我们见过世面,家里干净,母亲茶饭做得好。
12岁那年,我考上初中,在30里外的乡中学读书。那年冬天,学校安排师生给学校做土坯。一次劳动时,我左脚被碎玻璃划了一条一寸多长的口子,鲜血直流。学校托人把消息带回我家,第二天一早,母亲只身一人走了30里山路赶到学校。见到我那一刻,她泪流满面。稍作休息,下午她就背着我往家赶。那时我有五六十斤,母亲背着我走一会儿歇一会儿,身上的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天黑才回到家中。
二
在大柳乡住了8年,我们全家又辗转搬回柳陂镇。
20世纪80年代,农村土地分到各家各户。父亲自幼念书,颇有学识,但种庄稼完全是门外汉,地里的农活大部分就落到母亲身上。
那几年,母亲里里外外操持劳累,精打细算,省吃俭用,不仅保证了一家人的吃穿用度,还供姐姐和我走出农村,上中专读大学,谋到一份体面的工作,亲戚朋友很是羡慕。
我自小饭量小,身体瘦弱。参加工作不久,我因严重神经衰弱,睡不好觉,请假回老家调养几个月。
那段时间,我放下一切,像小时候一样,享受母亲的照顾。母亲也开开心心地每天变换花样给我做各种吃食。包饺子、蒸馍馍、擀面条、熬米粥,还隔三岔五让父亲往返两小时步行去集镇买肉给我改善生活。母亲经常做炒猪油火面,让我下午或夜间加顿餐,那味道我至今难忘。
经过一段时间调养,我的身体状况大有好转,体重也增加了几斤,重新回到单位上班。
20多年过去了,当年父亲头顶烈日去集镇的情景、母亲在厨房忙碌的身影仍历历在目。
三
2001年,我的女儿出生了,给小家庭带来了无尽的欢乐,也给我们带来了一些慌乱。2005年夏天,我给母亲打电话,让父亲来我这里小住几天。敏感的母亲意识到我可能遇到了困难,第二天就让父亲来了。过了几天,她不放心,自己执意也要来。于是,最害怕坐车的母亲一路颠簸来到我家,50里的路途吐了三四次。
2011年,我换了新房,有电梯有暖气,就把父母接到城里住。第二年春夏交接的一个晚上,母亲把我拉到阳台,悄悄对我说,夏天来了,他们住在这里我们会不方便,执意让我给他们租间房子。
我知道母亲的心思,她是担心他们老两口和我们住在一起时间长了儿子为难。于是,在父母的坚持下,我为他们在附近租了一处房子遂了母亲的心愿。
那年深秋的一个夜晚,我在睡梦中被急促的手机铃声惊醒,房东说母亲突发疾病,已经昏迷。放下电话,我和媳妇飞跑着过去。到了现场,母亲已被邻居抬上床,静静地躺在那里,姐姐姐夫也赶了过去。10分钟左右,急救车赶到,医护人员诊断后无奈地表示回天无力,母亲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那一夜,我们兄弟姊妹一夜没睡,连夜把母亲遗体运回老家安葬。
那以后,每次回老家,我总会屋里屋外走走,去父母坟头坐坐。清明时节雨落时,我总恍惚看见母亲在厨房揉面,她从未远去,只是化作春日的细雨,化作归途的星月,化作儿女心中永不褪色的故园。
作者地址:十堰传媒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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