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成伟

中学时代，我时常看到小镇上有一个叫“张玉真”的神秘人士在县报上发表了一篇又一篇的通讯或诗文。在上世纪九十年代那个纸媒为王的时代，一个只有两三万人的偏僻之所，能偶尔把文字变成铅字印在报纸上的只有一两个人，乡人都说是祖坟上冒了青烟。

有一天，在学校任教的父母告诉我，她是个高位截瘫的残疾姑娘，家就住在距离学校不远处的钱家河。瞬间，平凡的钱家河在我的世界里就壮阔了起来。我无从知晓那个叫张玉真的奇女子是如何活着，也不知道她年龄大小，难以想象她如何在床榻上挥就出一篇又一篇的奇妙文字。那真是一个让人仰望的女神！一个家住钱家河的同桌曾说，他家离张玉真家很近，让我羡慕了整个初中时代。

对于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而言，世界是那么新奇辽阔。曾冒过去探访的念头，却始终没有勇气去触碰一个陌生人的世界。中学毕业没几年，我们家搬进了县城，随着日后离开家乡奔赴异地工作，我鲜少有机会回到郧阳区青山镇，也渐渐失去了她的消息。哪怕后来偶尔听说家乡的媒体已把她赞誉为“十堰的张海迪”，也不曾想过今生有缘与她相识相遇，大家都消失在各自的命运轨迹里。但“张玉真”这个名字，却始终像小镇的那片青山一样，扎实地横亘在我的生命时空里，一想起来便为她暗自心忧。

没想到庚子年冬天，我与牵挂了20多年的玉真相见了。那是从上海返回家乡筹办一场文学活动，我在舞台上全神贯注地主持时，没留意到观众群中有位残疾人，在朋友的帮助下坐着轮椅抵达现场，在台下静静聆听。

那场星光闪耀的名家见面会结束后，在晚宴上，玉真与我互相添加了微信。她问我是不是青山老乡，是不是写了一篇小镇风情的散文……那会儿，我正与全国各地的贵宾觥筹交错，虽然只是酒意正浓时拿出手机仓促的一瞥，却看到了玉真的名字，心里便惊叫了起来，那可是我少年时代的小镇女神呢。如今她住哪里，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无数的问题瞬间悬浮在我无法停止的应酬间隙，巴不得快点相见畅聊。

经过三四天紧张的忙碌，活动终于结束，送走了全国各地的宾客。临返回上海那天，终于腾出半天时间，特邀了几位作家朋友一起去郧阳区福利院，见到了我心心念念的玉真，为她送上一束生机勃勃的鲜花。那天上午，阳光出奇地灿烂，玉真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衣，静静地躺在福利院二楼的一个单间里。大家虽然初见，却异常兴奋，不停地询问、合影，有聊不完的话，冬日的暖阳、怀里的鲜花让她的面色格外红润。

当晚回上海的飞机上，我一直在想能为玉真做点什么。很快，我受托策划招募梅洁文学馆的志愿者团队，十余名热心的青年男女自主报名成为志愿者之家的成员。我特邀了玉真加入，不在于她要承担多少工作，只希望她多一群可以经常嘘寒问暖的好友，哪怕不常见面，也是一种阳光明亮的生命牵绊。志愿者大家庭里，每个人都很有公益心，都很喜欢玉真，还有专业医生特地登门探查玉真的身体状况。后来，我运营的文学公众号专门策划了玉真的个人专栏《轮椅上的梦》，精选了她的数十篇代表作品向各界推介，吸引了一些师长的关注。竹溪籍京城作家野莽先生给玉真快递了一大箱子书，专门作诗鼓励：“真玉从来隐深山，飞星落尘丽质残。敢拧陨字为右耳，风火轮上可逆天。”湖南著名作家聂鑫森先生也给她寄去自己的著作，深情赠诗赞誉：“轮辙灵思碾万难，文章生翅满城看。先贤典籍挑灯读，好写心中百丈澜。”

熟悉玉真的都知道，她的父母多年前已病逝，在她的人生苦旅里，每一步都走得让人胆颤心惊惴惴不安。然而如今看到她的文字，却那么淡定从容，全然看不出岁月的沧桑，多数篇章里甚至看不出她是位高位截瘫、生活无法自理的女性，文字里的精神面貌甚至比不少健全人活得都健康，她像一座青山深隐着的一块经过岁月淬炼雕琢的真玉。

大概是文学赐予了我们今生的尘世相逢，是故乡那片青山凝结了两个写作生命的乡情与友谊。感恩上苍让她在万般苦厄中蹚过曾经的生命之难，前路依然漫无边界，除了祷祝玉真余生安好，我对遥远处汉江的水神、青山的山神再无其他恳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