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江

冬日的大雪节气早已过了多日，但午后的阳光却温暖如春。

背阴处的凌冰还冒着寒气，老土狗寻了个向阳背风处，卧在柴堆旁的枯草上，头尾相连地蜷缩着，眯着个眼。听见人来，也只是欠了欠头，“汪汪”地叫了两声，把人吓了一跳。主人家一边把手里的枯枝对着空气抽动，一边对着老狗喝斥。老狗或许本就是象征性地叫几声，还在寻思这些人真讨厌，打扰本狗的清静。听见主人佯装发怒的音符，它弯腰低头停止了叫声，继续晒着它的太阳，顺便做个春秋大梦。

再前行几步，一座古朴的宅院横亘在眼前。我见过这座老宅，不过是在书上，它就是兰善清老师笔下的“上塔花房子”。但当书中的事物真实展现在眼前时，你除了感叹，剩下的就是眼花缭乱。

花房子，是清代州官旧居——徐大章老屋，它座落在郧阳区五峰上塔的莽莽大山里。这里除了山还是山，山山相连。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这儿依旧敝塞，唯一一条通向外界的公路，还是只有一车宽、坑坑洼洼的水泥路。

见过当下许多高楼别墅，在这个相对偏远的村落，这座历经近两百年风雨的老屋，让我感到强烈震撼。

花房子的四周住满了人家，这在当下偏辟的乡村是不可多见的。这些房屋中，有的是换了一茬又一茬土木结构的土房，也有现代砖木结构的新式楼房。但它们无一例外，紧紧地向花房子靠拢。许是想沾染一下徐家的地气，让自家门楣光耀。

这是一座占地500多平方米、三进砖木结构的四合院。砖是青砖，本土不曾烧制过的外来物；木是实木，上塔的山上取之不尽；房屋布局、雕塑有南北建筑技艺的特色，相互糅合，互相成就。

清代，房主徐大章担任陕西耀州州官。辞官后荣归故里，请来南北工匠，买来南北建筑材料，在原有旧居上扩建改造，历时三年而成，造就深山里的阔气宅院。门楣雄阔，雕梁画栋，龙凤麒麟、人物花鸟俱刻其上。两百年后的今天，雕塑依然栩栩如生。这或许就是“花房子”名称的由来。

花房子正门紧闭，只能从侧边的偏门进入。门开了！咯咯吱吱的声音有些刺耳，显示了门楣年代的久远。虽然暖阳高照，老屋又是向阳而居，但刚进门的一瞬间，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久未住人的房屋，顿生荒凉之感。

房屋内的布局、建筑大多保存完好。大梁有些黝黑，留下大火焚烧过的痕迹。不过它们除了黑一点，倒也没有其它烧坏的地方。一进院的天井很是气派，碧绿的青草旁若无人地疯长，与整体的格调显得格格不入。偌大的水缸、雕琢齐整的青石板不曾有什么改变，它们还在守望着久远的岁月。二楼的全木楼槛依旧坚牢，窗棂俱在，窗花精美。

因历史原因，二进、三进的院落被分了出去，于是一进厅堂的大柱子被钉上厚厚的木板，阻断了二进、三进院落的通道。那些口口相传的正堂、绣楼、书房、戏楼等等建筑，就无从得见。透过木板的缝隙向那边张望，模模糊糊，并不能看见什么。

恍惚间，黑寂的房屋内正灯火通明。楼上楼下高朋满座，人声鼎沸。气场十足的徐大章手扶栏杆，满面红光地看着自己用心建起的豪宅，豪气干云地邀众宾客举杯共饮。骄傲、自豪、满足，俱在这个饱经风霜的老人身上展现。老人幻想着，在自己百年后，这偌大的家业由子子孙孙平平安安地继承下去，生生世世，岂不美哉？和平、富裕，是每个人的梦想。无论身处哪个年代，百姓的渴求就是如此简单。

一声枪响，惊了美梦，破了幻想。土匪来了！抵抗不过的家丁被打散，匪徒破门而入。抢掠一番，烧杀一番。老二徐大珩的房屋被烧毁，老大徐大章被掳掠为肉票。可怜这个曾为耀州知州的老人，在晚年惨遭不幸。不堪羞辱的老人趁人不备，吞金自尽。

至此，家族最为辉煌的人物落幕。徐氏子孙四散，祖屋不复昔日的喧闹，门可罗雀，逐渐沉沦。

我怔怔地立在天井，仿佛听见一声叹息，悲怆而悠远。那些人喧马啸似乎并未远去，那些繁华盛景似乎还在眼前。萧萧北风透墙穿窗，蛛网飘零；耀耀光华穿厅落井，孤影逶迤。斯人远去，高楼成空，繁华落尽。

天井望出去的天很蓝。同一片天空，早已改朝换代，物是人非。

暖阳下的花房子愈显沧桑。与周围建筑相比，它依然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虽然年代久远，但它仍然彰显着独属的孤傲、独有的内在与华美的气质。它与现今乡下的豪华别墅有天壤之别。如今的建筑千篇一律，外在的华美呆板无趣，内在的人文不知所云。建筑与个人修养基本无甚关联，强扭在一起的整栋建筑，给人一种风马牛不相及的别扭。如此建筑，和古建筑何以比较？

风云激荡的岁月远去了，花房子的后人亦不知所踪。这座兼具南北风格的乡村古建筑完整地保留下来，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向人们述说曾经的无限风光。

站在古屋之侧，仰望这四周青山上的苍翠松柏，想着人世的种种，无限感慨涌上心头。这世间万物，除了山水树木、人文书籍，似乎再没有什么是可以千古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