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可
我是个花盲,所有的鲜花在我眼中,只有颜色、气味、大小和形状的区别。名字、花期、特征等等,我一概说不上来。正因如此,路边的花、山上的花、瓶中的花、田野的花,没有一朵花不是不知名的花。
我去过很多的地方,走过很多的路,也翻过很多的山。每到一处,都会用手机给我见到的每一朵不知名的花拍张特写。就好像在给它们登记注册,办理身份证。哪怕不知名,但要有身份,这是花儿应该获得的尊重。
2019年,我和几位朋友一起自驾去了西藏,终点到了珠峰大本营。珠峰大本营所处的绒布寺,位于海拔5200米的珠峰脚下,终年低温、大风、少雨、日晒。一眼望去,除了土石就是冰雪。别说植物了,如若不是后勤补给到位,人都难以久留。我们一行人计划在大本营过夜,第二天一早看珠峰日出,即传说中的“日照金山”。
在高海拔地区停留,白天还好,兴奋劲儿冲淡了缺氧的不适感。入了夜,呼吸困难、头疼欲裂的痛苦就纷至沓来。而住在烧牛粪取暖的帐篷里,还要忍受各种气味,以及劲风猛烈的呼呼声。熬到半夜吃了3片阿司匹林,才勉强睡着。醒来才是早上5点。起床到离帐篷500米外的公共厕所,外面天蒙蒙亮,寒风依旧刺骨。我裹紧了羽绒服,慢慢朝前踱去。走了不到100米,有点喘,于是停下脚步,歇息片刻。此时,天将亮未亮,天空如被水稀释了的墨汁,暗色淡了几分。繁星密布。本就闪烁的星光,在似深海般蓝黑色的天幕映衬下更加耀眼。刹那间,朝阳露出了头,星星和月亮挂在天上还没谢幕。此前从未见过的景象呈现在眼前:星星、月亮、太阳,天上最耀眼的星体,正在争奇斗艳!那一刻,我愣在原地,竟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竟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感伤。是啊,日月争辉,天大地大,我不过如蜉蝣般渺小,如灰土般暗淡。身处其间,该去往何方?该归向哪里?念及于此,我不觉低下了头,蹲下了身子……
苍穹壮阔,星河灿烂,高处不胜寒。那里,不是我的归处。大地呢?我看向地面。此时,天色更亮了些。借助星月的余晖和朝阳的曙光,我看见粗砺的沙石缝隙间,竟长出一朵小花!如绿豆大小的花蕊呈淡黄色,向四面生出6片雪白的花瓣。论样貌,随处可见,极为普通,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它却生长在环境恶劣、人迹罕至、寸草不生的海拔5200米的珠峰脚下。我环顾四周,除了沙石和冰雪,再没有任何物体。那这朵小花又是如何成长的呢?大概,是花的种子粘在某个游客身上,恰巧在此处落下。种子生根、发芽,钻出坚硬的沙石地面,向阳而生,开出小花。不论如何,这朵小花奇迹般地存活了下来,存活在5200米的珠峰脚下。它在与风霜雨雪的对抗中获得了胜利,在与珠穆朗玛的对视中不落下风,在孤独寂寞的高原上傲然盛放!它可不管世俗眼光的评判、道德伦理的束缚,它也不在乎生命存在的意义、人生追求的方向,它只要活着,享受一呼一吸的节奏,享受凡人不堪忍受的苦寒,享受与珠峰对视的每分每秒。于世界,它是那般渺小;于自己,却又如此伟大!
这两年,我走过许多的路、爬过许多的山,见过许多不知名的花,红的、黄的、紫的……也有和它一样的雪白色,但却再没感受到当时的感动和震撼。是啊,它早已长在我心中,只此一朵,独一无二。
虽然,我仍是不知道它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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