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兰琼

唢呐声声吐露哀伤，坟前枯草露出悲凉，3年前，来不及告别，大伯就走了，走得那么突然。

清明节祭扫，大伯的身影宛如在眼前：年轻时他脾气不太好，留着络腮胡子，说话声音大，虽然外表看起来有些凶，内心却十分正直善良。家族里的小孩都怕他，唯独我不怕，跟他很亲。

小时候父母工作忙，年幼的我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可能因为这样，大伯格外心疼我，那时生活条件不好，叔伯们下地挣工分，日子过得紧紧巴巴，每每有好吃的，大伯总是塞给我，生怕我饿着。黄面馍馍、红薯、芋头……有了大伯的照顾，我的小肚子总是吃得饱饱的。

那时，我喜欢跟大孩子去打猪草，孩子之间难免发生口角，大伯总是及时出现，教训那些欺负我的孩子。后来才知道，他不放心我，总是跟在我身后。

寒冷的冬季，孩子们穿着棉袄、棉裤，戴着风雪帽，仍然感觉寒气逼人，脸蛋、耳朵时常冻得通红，大伯常常用他温暖的大手不断地搓我的小手、搓我的耳朵，为我取暖。

童年的时光里，大伯给过我太多温暖，让远离父母的我有满满的安全感。

听奶奶讲过，上世纪80年代中期，大伯从村里招工到县城，在当时效益极好的拨叉厂上班，一度成为乡亲们艳羡的对象。他工作认真，没出过任何差错，很快成了车间里的头头儿，带的几个徒弟都很敬重他。逢年过节，常听他在饭桌上谈论热火朝天的生产线，讲起他徒弟的趣事，时而开怀大笑，那应该是他的幸福时光。

儿时进县城上学，最快乐的事莫过于夏天坐着小船到江对面的大伯家，喝汽水，吃冰棍。印象最深的一次，和小朋友追打嬉闹，我不小心打破了变电所的玻璃，当时害怕极了，便躲了起来。大伯找到我，摸着我的头说：“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他带着我上门认错，又花钱给人家换了新玻璃。

孩提时的种种都承载着大伯对我的爱。曾经快乐的时光是那些年家族的亲人们齐齐整整欢聚一堂，我守在大伯身边，内心温暖而安定。

长大后去外地上学，只有过年放假才到大伯家，我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他一边喝酒一边和我闲聊。大伯读书不多，社会经验丰富，说出的话很有人生哲理。他总是说：“做人要有德行，要讲良心，将心比心，知恩图报。”

中年之后，大伯嗜酒如命，我们总是劝他少喝点。出了社会，我渐渐明白，他是通过喝酒释放压力，发泄自己的不良情绪。那时，他一个人工作，要养活全家五口人，忙于生计，披星戴月，把沉重的责任扛在身上，从未对谁叫过累、喊过苦。他是有人生目标的，只是因为现实生活所迫，无法实现。他表达情感的方式总是简单而粗暴，困顿时只能通过喝酒宣泄。

大伯退休后，子女们把他接到北京养老，相隔千里，各忙各的，见面的次数更少了。

最后一次见大伯是在2019年中秋前，他从北京回来办事，父母接他到家中小住，彼时的他，两鬓斑白，但精神矍铄，泡浓浓的茶，每顿还是喝着辛辣的高度酒，茶余饭后，开始高谈阔论，我总是戏称：“老大又开始演讲了。”他会轻轻敲敲我的脑门，笑着说：“没大没小的。”

送他回去的那个晚上，看到他酒后蹒跚的背影，我突然就感到心酸，也意识到，大伯真的老了。我一路上跟他开玩笑，逗他开心，却未料到那是今生最后的话别！

又是一年清明，我在大伯坟前洒酒：大伯，愿你在天堂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