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梅洁
一
2016年1月20日,中国作协创研部在北京召开《梅洁文学作品典藏》(七卷本)座谈会。京城20多位作家和评论家到会。
我万万没有想到评论家田珍颖女士是在丈夫去世不足70天、心情极度悲痛、身体十分欠佳的情况下出席会议的。
事后得知,对丈夫的去世,田珍颖几乎对外界封锁了消息。她说,接到中国作协创研部邀请她出席座谈会的电话和函件后,曾犹豫过,因为在丈夫离世的两个月里,她已谢绝了几次会议邀请。但她想到此次是梅洁作品研讨会,是20多年前她亲手编辑并发表的《山苍苍,水茫茫》作者的研讨会,她就去了。
没人知道她的悲苦,那是与她相守一生的亲人和同学呀(她与丈夫是中国人民大学同学)!也没人知道,无数的劳苦已使她的腰疼痛得坐下难以站起、站起难以坐下。然而,她去了。
座谈会开过两月之后,在京城乍暖还寒的3月,我去京南方庄看望田珍颖。自1992年因《山苍苍,水茫茫》文稿,我结识了《十月》杂志副主编田珍颖,20多年里,我一直亲敬地称她为“田姐”。去方庄看望田姐时,我依然不知田姐丈夫的去世。17层楼下,我笑吟吟地问接我上楼的保姆:“田老师好吗?”保姆答:“好!”“王老师好吗?”我是问田姐温文尔雅的丈夫。保姆一阵支吾后,说:“王老师去世好几个月了,田老师不让说……”
田姐呀田姐,这么大的事你居然没告诉梅洁!这么深的悲苦你独自承受,不让任何朋友知晓!你有那么多朋友、那么多爱你的作者,王老师有那么多学生,为什么不让人们知道呀?
“就只一个心念:不想惊动任何人,更不想麻烦别人。”17层楼住宅的客厅里,田姐坐在我的对面,异常平静地说,“这世上任何的悲苦都只能独自承受,独自体验,任何人都替代不了。幸福也一样……”
3月的阳光从17层楼的窗户射进来,一片暖洋洋,阳光里的田姐显得分外安详。望着田姐,我在想:这世间真正的智者,任何时候都不是向外索取的,她(他)呈现给世间的美好仅是其承受苦难的力量外现。任何高贵的内心都是安静的,从不奢求,更不张扬。
转眼间,清明节到了,在此之前,田姐已和儿子一起在京西万佛华侨陵园安葬了丈夫的骨灰。11年前,我的丈夫已安息在这座陵园。
为丈夫扫墓的那天,我收到了田姐发来的短信:“梅洁好!清明扫墓,又遇三位老友,其中有《十月》创始人王世敏之妻。我们都是选的类型墓,不是艺术墓,四家都选了横刻字的碑。扫墓相见,不胜感慨,之中有几位是我这样的年高者,大家笑约:待以后我们到地下要办万佛园阅览室和杂志。清明无雨也成泪,你心情别太沉重。祭告你的亲人,这里不寂寞。我们将来会有一个友情醇厚的大家庭,你的亲人也是其中一员。”
站在丈夫墓前,我笑望满山葱绿的万佛山,却已泪流满面。我把田姐的短信念给丈夫听。之后回复:“田姐,那时你办杂志,我还是你的作者……”
二
紫红、雪白、墨黑三色花岗岩、汉白玉相嵌,组成一座“人”字体艺术墓,我为丈夫献上一束金色菊,两个儿子为他们的父亲点燃一炷香,献上一盅酒、一杯茶。我们总是一年一度虔敬地做着这一切。此刻站在墓前,我向两个儿子讲述我与田姐相识相知的过往。
我说如果当年不遇到田珍颖这样的编辑,我的《山苍苍,水茫茫》怎能问世?没有《山苍苍,水茫茫》的问世,我何以有日后的《大江北去》《汉水大移民》三部曲?
人生乃是一个匆匆过场,能有这样的相遇相知相约便是多么珍贵的福惠……
第一次见到田珍颖是1992年9月。当我怀揣着在京城一家名刊搁置了六个月后退回的《山苍苍,水茫茫》文稿来到《十月》,当我对她讲述了鄂西北那块土地、那方人民之后,她就和我一起流泪了。她对我说:“作家最担心的莫过于找不到理解自己作品的编辑。”
此后的日子里,她不断地给我写信、打电话,就作品本身进行反复地切磋和探寻,直至发表,直至召开作品讨论会。
以后的年月,我和田珍颖的相处便是心灵的。
北京这个城市太大,大得朋友们聚会一次没有一整天时间根本无法实现,加之我和田珍颖都是那种不喜热闹、只爱独处的人,为此,心里有了想说的话只好打电话。
在一次又一次的电话联系中,一个优秀知识分子、职业编辑的思想、襟怀以及对作者、作品的尊重,深深地感动也震撼着我。她说:“作家把文章写好了,交给编辑才能发表。编辑这个职业说好听了是桥、是舟,作者要踏在这座桥上、作品要乘上这艘船才能抵达对岸,对岸是什么?是亿万渴望精神慰藉的心灵,是民族文化的灿烂星空!当编辑就是当文学的背夫、挑夫,帮作家把作品背上山、挑上山……”
在2016年1月《梅洁文学作品》(七卷本)座谈会上,田珍颖的发言震惊四座。她从“人民性”和“深情”两个价值取向上,激情阐述了她的意见。她这样阐释我作品中的“人民性”——
梅洁笔下的这个群体是动辄以“万”来计数的,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两次移民83万;一个镇一个乡都是成千上万的大迁徙……每一个数字后面,都是一个生命、一个命运、一个故事。梅洁将这“一个”“一个”连成了一个庞大的社会群体,从这个庞大中,他们显示出惊人的强大。正是这样一个庞大群体的强大性,成就了世界上最大的一项水利工程;也正是这样一个庞大的群体,跨越过难以言说的艰难,以半个多世纪的岁月历程,让汉水北上,润泽了北方亿万人民……我们说是“人民性”这三个字构成了梅洁创作的一个价值高度。
接着,她又这样阐释我作品中的“深情”——
和作品的人民性一样,深情支撑了梅洁庞大作品的结构和丰富的内涵。
少小离开故乡,31年后,为寻找家园而重归故乡的梅洁,能够听得到故乡“葬在水下的音乐”;她把故乡的山梁说成是蓝色的,在那儿可以看到母亲扬一扬手;她也可以说父亲是“一匹白色的风”,能够穿越天堂和地狱,来到她身边帮助她前行;而她故乡的父老乡亲和大河,更可以展开心灵与她对话,使她的灵魂能够出行。
……
清风如絮、阳光如瀑,轻轻送来天堂人间殷殷的问候。
站在丈夫墓前,沐着京西万佛山四月的清风,我向两个儿子静静地讲述着。两个儿子听完,便说:“妈,你与田老师有这样的友谊真好!田老师是真正优秀的知识分子!”我感动儿子理解着我们。
我相信,此刻,天堂里的丈夫也肯定听懂了两个文学女性心灵的真音。倘若他曾经孤独、伤心,此后,他便会有无限的欣慰和指望。这片万佛护佑的陵园,陵园里未来的那个辉煌的图书馆、那本文学杂志,是我们在另一个世界相会相聚的殿堂。
站在丈夫的墓前,仰望4月朗朗晴天,我想,有过这样的生前,一定会有这样相知相遇的生后。
感念2016年:有一个清明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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