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吉雄
乡下人过年,可不像城里那么匆忙和慌张。
一年到头忙得两头不见天,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着能好好过个年嘛!于是,一踏入腊月的门槛,也就踏进了年的狂欢里,从各家房顶上飘出来的炊烟都能闻到欢愉的气味。特别是喝了腊八粥以后,人们手头上所有的活路都是围绕着过年来做的。如果说整个腊月都是新年的铺垫,那么正月的前半个月就是元宵节的注脚,甚至可以这么说,过年期间的所有活动都是为正月十五这一天而准备的。
一
腊月,把准备了一年的收成加工、晾晒、烹烧,制成了一道道美味,存放于竹篮里,挂在屋檐下,洁白的雪和干净的风一遍又一遍清洗着它们的浮躁,等到正月家里有客时拿出来,那些带着汗水的食物就变得更加遒劲和意味深长了。不仅能品尝出浓烈的亲情,还能回味出一年的辛劳和自豪。感情在呢喃的细语里被拉得醇厚绵长。时光,在这一桌丰盛的食物中温柔了岁月。
乡村是从腊月开始活跃起来的,而真正达到沸点的则是正月。从正月初一开始,路上的人群就一拨儿接着一拨地涌动,到处都是拜年和串门的人影。这天,人们会把所有的农活全部都停下来。从祖上传下来的规定,这一天不准动剪子、镰刀等铁器,甚至连水都不能往外泼,说是怕“把财运泼走了”。
酒,成为引燃村庄走向狂欢的信使。自早晨开始,从每家每户飘荡出来的酒香味、蹦跳出来的猜拳声以及劝酒的吆喝声,就一直在村子里的各个角落回响,震落了一树的春雪。皑皑的苍茫里,树枝上几个细芽正努力挣脱束缚,探头探脑地寻觅着声音的来源。屋里的炉火正旺,人们喝酒的兴致也正旺,推杯把盏中,三皇五帝也罢,唐诗宋词也罢,都与他们无关。唯一让他们感兴趣的是去年一家的收入如何,今年种了几亩地的麦子、油菜,正月过完准备趁着农闲去哪儿打几天工。这些平凡得跟土坷垃一样的庄稼汉子们知道自己的能力,他们不会夸夸其谈地说一些漫无天际的大话,只有那些熟悉的庄稼、粮食话题才感到踏实。
快乐是会蔓延和传染的,就像那些地里的芝麻、花生分蘖一样,从一颗细小的种子,经过土壤的孕育和岁月的酝酿,它们会以十倍、百倍回报给人们。正月赋闲在家的人们在快乐的召唤下,走出了自己的小院,开始寻找更大的狂欢。他们抬出藏了半年的树蔸,烧起熊熊烈火,围着火蔸拍古今,唱小曲,喝头年冬天烧的小烧,幸福感染了每一寸土地,就连火苗都会发出快乐的笑声。
二
火,成为原始人掌握和支配自然的先行官,从最初的恐惧,到后来逐渐认识,再到如今熟练使用,人类沿着火苗一步步从丛林和动物中走了出来。乡村人对于火的崇拜是刻在了骨子里,从远古一直流传到现在。农村盖房在迁入新居之前,要在堂屋燃起一堆火;结婚迎亲,大白天也要携带点燃的灯火。至于除夕之夜,要把夏天准备好的大树蔸点燃,通宵不灭,有的甚至可以多日不熄。
崇火遗风让人们的生命图腾里添加了一份炙烈的激情。在我的家乡,每个村子里都有几幅火星爷的匾幅:一尊三头六臂的神像,手执两把宝剑,怀抱火葫芦,怒目圆睁,威风凛凛。在他的下方分别站着马王爷和土地爷。这神像并不是长期驻守在哪一家的,而是由全村人轮流来保管。乡下人的堂屋正中是个神圣的地方,那里是供奉堂神位置,代表着人们的心愿和精神的图腾。或是书写的“天、地、君、亲、师之神位”,或是佛、道各家的神像。可是,火星爷轮到谁家供奉,这家堂神就要从中间的位置移向右侧的下位,而将左侧上位让给火星爷。这除了人们对火的崇拜,在潜意识中也把他当成了始祖来拜祭。
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难得遇到一个能够让全村人兴奋的盛大活动。于是,趁着过年,人们以火星爷的名义,调动所有的资源,把村庄每一个快乐的细胞都激发出来。那些能工巧匠到了大展风采的时候。一堆竹竿堆码在村口,两个篾匠坐在中央,周边围满了一圈又一圈看热闹的人们,背厚刃薄的篾刀上下翻飞,瞬间,一根根竹子如天女散花般变成了细条,旁边有人就用这些篾条和木头搭起了火龙骨架。没有图纸,也没有人指点,匠人们就根据自己的记忆和想象编织着最朴实的快乐。
在另一块地上,铁匠正在一堆堆旧报纸、锯末、黄泥、铁屑里忙碌。乡村的夜太过寂静,必须有点响动才能让快活传递得更远。况且,那正在扎制的火龙、狮子也需要烟花、鞭炮来催促,它们才会动起来,飞起来。还有,那群眼都望穿的孩子们,把一年的快乐都寄存在这里。每人一根细筒的烟花,在正月十五的晚上点燃,绚丽的夜空上会堆砌出一个又一个的笑容,被鞭炮催醒的村庄开始酝酿秋天的梦想。
在人们紧张忙碌的时候,操持办会的人家会拿一杆秤到各家各户去收麦子。七斤整,一两不多一两不少,不论是富人还是穷人。这种分寸的把握,实际上是一种规矩和坚守,是乡村人的信诺。七斤麦子,承载着一个村庄的血脉传承,也是村民们欢聚一堂的信使。实际上,正月十五这天,主人家所摆的筵席比村子里所有的红白喜事都要丰盛,而且席面越是隆重越显得主人心诚。大家心里都明白,那七斤麦子实际上是一种优雅的邀请。
三
终于,到了正月十五。吃过早饭,各家的男人们会换上过年的衣服,再把脸收拾干净,夹上火纸和香,就准备去“吃会”了。才半上午,那边的拜祭活动就开始了,鞭炮霸占了村庄的全部。此时,正堂屋的火星爷神像前面灯火辉煌。供奉的水果、祭品摆满了几桌,一条条红绫挂满了整个墙面,这都是那些还愿或者许愿的人供奉的。乡下人思想单纯,他们大多不太知道天上诸神的名字和分工,别说这些,就连20位佛、18尊菩萨、18个罗汉的数量他们都不知道,只认识眼前的这位。于是,把一切的希冀和愿望都托在了“火星爷”身上。求子,求财,求升学,求平安等等。而据人们相传,在这天许愿会特别灵验。于是,从上午开始,手捧红绸的人们就站满了院子。
鞭炮声络绎不绝,当然锣鼓声也一直没有停下来,都是一些喜庆的曲子。院子中间,一个干透的大树蔸正吐着劲火,间或发出噼啪的炸裂声,人们围炉而坐,喝着浓酽的茶水,说着正月里发生的趣事。院子的一角,硕大的蒸笼里腾起浓厚的烟雾,蒸肉醇香、蔬菜芳香、丸子腻香、糯米清香的气味在院子上空盘旋一圈后,顺着火辣的鞭炮声朝着各家各户飘去。
酒席上的热闹自不必说,你来我往的劝酒声中,红晕一点一点爬上了每个人的脸庞。但是,人们都知道今天的重头戏不是在闹酒,而重点在下午和晚上的活动。酒过三巡之后,操办人会拿出名单开始分工,哪些人是耍龙的,哪些人是舞狮的,哪些人是掌灯的,哪些人是放炮的。其实,不用说大家心里都清楚,那些耍龙舞狮的不仅需要技术,而且还要有一把子好力气,除此之外,还要懂得礼路,汉子们心里自然有数,喝酒时心里都把握着分寸呢。
那条20多米长的火龙此时正在屋里蓄势待飞,竹骨龙鳞,身披红绸,器宇轩昂,呼之欲出。锣鼓响起来了,渐渐紧密起来了,十余个腰系红绸的汉子,顶着一脸的红晕高擎着火龙冲了出来,绕着院子盘旋着,呼啸着,挟带着山呼海啸般的风声。在人们的欢呼声中,那条龙突然冲起来了,扶摇直上,在空中扫视一圈后,又一个俯冲,向着人群扑来。原本簇拥在一起的人们瞬间炸开,那火龙就在人群中间打着旋,吐着雾,上下翻飞,左右腾挪,带起了地上的灰尘,搅翻了燃烧的大火。人们惊呼起来,喧嚣起来,呐喊起来,而那条火龙也像着了魔一样,翻腾得愈发疯狂。
突然,紧密的锣鼓声戛然而止,那正狂舞的火龙闻令即停,硬生生把自己狂舞的身子停下来,悬浮在空中。清脆的铜锣声咣咣咣敲了起来,那火龙略一思索,一个俯冲,朝着院外掠去。兴奋的人群紧紧地跟在后面,看着它朝什么地方飞去。村西头有一个大水塘,那是全村人畜取水的地方,火龙一路舞动,来到水池边,锣鼓助威,人声呐喊,火龙一步一步走到水池里,龙首朝下轻沾池水,之后又腾空而起。此时,锣鼓声更加密集起来,火龙像是得到了什么召唤,沿着池边又飞舞起来。这在乡村里叫“吸水”,火龙首次现身后,必须要来“饮水思源”,同时也让后人记住先人创业的艰难。“吸水”过后,火龙便到村子的空旷地方去表演了。
相对于火龙的威风八面,狮子则相对含蓄一些。当天晚饭过后,狮子开始到各家各户去送福送财,人们早就准备好了,看到欢腾喜悦的狮子,立即点燃了烟花围着它打转,狮子便满院子奔跑起来,躲避着烟火和狂热的人们。锣鼓的助威声,人们的欢呼声,让村庄沉浸在这种沸腾之中。
整个夜晚,村庄就像一匹不知疲倦的野马,亢奋地奔跑、欢呼,在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中送走了闲暇的时光,等到黎明来临的时候,那又将是一个忙碌的时节。
作者简介
段吉雄 ,80后,作品在《长江文艺》《福建文学》《人民日报》等刊发。著有探案系列小说集《罪案终结者》、散文集《一条河流的走向》。有数篇散文600余次入选中学教辅和全国31省市高中、初中语文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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