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童心
妈妈的老家在十堰一个叫凤凰的山村,老家的雪是猛烈的,又是柔和的;是刻意的,蓄谋已久的;又是毫无征兆的,随性的……
每年进入腊月,天气渐冷,家门前的两棵石榴树,密密麻麻的黄叶落满一地。倔强的柿子树虽还挂着几个我们不忍摘下的果子,可那黝黑的枝干仿佛冻僵的手臂……有时,只是刮了半天的狂风,雪就落了下来,却只似白色碎屑,细碎、稀疏、不急不躁,不知什么时候悠悠地飘下,也不知什么时候又悠悠地停下,房上、树上、地上没留下一点痕迹,像是一个柔柔的,撑着油纸伞的,丁香一样的南方姑娘。
进入腊月,老家的雪就像一个粗犷、豪放的西北汉子吼着信天游,一骑飞马绝尘而来,有凛冽的寒冷,亦有重逢的欢喜。
家乡本来就是小山村,山自然多,连绵起伏,巍然屹立,一场粗犷、豪放的雪落下,更显得气势磅礴。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耸立于天地之间的山峰被雪覆盖,也是白茫茫的。阳坡和阴坡享受的日照不同,因此那山也不一样。有些地方被铺就成厚实浓重的白,有些地方被皴染成浅淡空灵的白,有些地方黑白相间,薄薄的白雪间露出松柏黝黑的枝干,像超凡脱俗的山水画大师正举起画笔,挥毫泼墨,像文采斐然的诗人慨然歌唱:“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雪停后,会出太阳,那金色的光芒照在山顶,发出灿烂耀眼的光。阳光依然干净,雪花依然干净,山依然雄伟,世界仍在长久深情中慢慢往前走。
山下就是田地,大部分是菜园。如果说雪中的山是“诗和远方”,那么雪中的菜园便是人间烟火。即便被大雪覆盖,大白菜仍抱着团稳稳扎根在沃土中。过冬的萝卜,被聪明的人提前拔出,径直在菜园里挖出大土坑埋下,可以保存到春天。将柔弱、细嫩的香菜轻轻拔起,拍拍她们额头的雪,发现一点也没冻坏,似是雪中奇迹。觉得这耐寒的菜,和老家的人一样质朴而坚韧。
雪后,老家总要有一盆火,不是柔柔淡淡的炭火,是用大块的木柴、树根烧的一大盆火,名副其实的熊熊烈火。烤火是老家雪天里最有仪式感的事情。那火实在燃烧得太旺,离得太近便烤得脸疼,离得太远那热浪又在寒风中消逝了。于是,一家人不远不近围成一圈,一边烤火,一边唠唠家常,逗逗孩子。
老太太、老太爷总是拱着手坐着,拐杖立在靠背椅的后面,他们不言不语,对家人热闹的言语却听得最为专注,眼角眉梢重重褶皱间都是暖暖的笑意。他们最盼望我们回去,却又最替我们着想。每次我们要离开时,老太太、老太爷总是轮番劝说:“再坐一会儿啊”“吃了饭再走啊”……
有一次,我和妈妈临时起意回去看望他们,他们十分惊喜。然而,不一会儿,见天空飘起了雪花,老太爷便催促妈妈:“你们快回去吧!”妈妈笑着说:“爷爷,不急啊,我们再坐一会儿。”可是,没过几分钟,老太太、老太爷又催促我们回家。我不解地问妈妈:“老太太、老太爷每次都舍不得让我们走,留了又留,今天怎么一直催我们走呢?”妈妈悄悄地说:“因为下雪了呀,他们见我自己开车回来,肯定担心雪大了,我们回去的路上不安全。”
记得后来,那稀稀疏疏的雪又停了。“那就再多待会儿吧。”妈妈说。一听此言,老太太的脸笑成了一朵花。
腊八节,老家又下雪了。吃着热气腾腾的腊八粥,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我觉得那不只是雪,还有暖暖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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