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洵洵

吴趼人的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有一首题为《忆汉月·美人小字》的词，写道：“恩爱夫妻年少，私语喁喁轻悄。问到小字每模糊，欲说还含笑。被他缠不过，说便说郎须记了。切休说与别人知，更不许人前叫！”所谓“小字”，小名儿是也。这首词里丈夫问妻子的小名儿，问的话直白又婉转，娇嗔媚态直让人怜惜，读起来让人骨头都酥了，真正把新婚夫妻的恩爱样貌写得淋漓尽致。

名字还分大小，恐怕只有中国人才明白。古时候的女子一般只有小名，因为她们深居闺房，足不出户，用不着去那些应酬场合抛头露面，随便取个囡囡、妞妞、丫丫这样的名字，在家里叫着亲切就好了。等嫁人的时候，才正式取一个对外公开的名字，小名儿变成了隐私，一般场合就不能再叫了。譬如蔡文姬，本字昭姬，大意就是聪明有文化的小丫头，嫁人以后取名蔡琰；再譬如李清照，这个名字是嫁给赵明诚以后取的，闺中的小名儿没流传下来。“易安居士”是后来填词时取的雅号，可能是因为丈夫死后生活颠沛流离，于是取了这个傲娇的名字，似乎在说，本姑娘到哪儿都很容易安居！以此看来，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里描写丈夫问妻子小名儿，妻子扭扭捏捏不肯说的场景，真是入木三分，让人不得不佩服吴趼人对世事洞察之深。

其实不仅女子是这样，先秦时期的男子也是这样。一般男子经过加冠礼以后，才会取一个正式名字，在这之前，都是怎么亲切怎么称呼。有一种说法，孩子的小名儿越贱越容易养活，所以历史上出现了很多奇葩的小名儿。譬如鲁成公的小名儿叫黑肱，就是黑胳膊，大概鲁成公小时候胳膊很黑；晋成公的小名儿叫黑臀，估计晋成公出生时屁股上的皮肤很黑。等孩子长大以后，这样的小名儿就上不得台面了，父母要重新取大名或者学名。

大概从西汉时期开始，文人士大夫对父母取的正式名字不太满意，开始给自己取字号。譬如阿瞒，大名叫曹操，取字孟德，就是有大德的意思；犬儿，大名叫司马相如，取字长卿，可能是想做九卿之长；砖儿，大名叫范晔，取字蔚宗，这是要光宗耀祖；恶奴，大名叫慕容农，取字道厚，这是想做人厚道一点。如果结合个人生平来看，会发觉这些人是向往什么就给自己取什么字号，颇有点缺什么补什么的意味。所以过去在社交中，出于对别人的尊敬，往往都是称别的字号，而不直接称名道姓了。

叫小名儿显得亲切，但是要把握好分寸，只有在正确的场合、关系还特别好的情况下才能叫。在《三国演义》里，许攸从袁绍大营来投奔曹操，仗着是同班同学的关系，见面就叫阿瞒，搞得曹操窝了一肚子火。再比如说汉高祖刘邦，因为排行第四，家里人都叫他刘四，长大了觉得不好听，就改名刘季，当了皇帝以后，觉得刘季也不够气派，就改名刘邦，刘季成为小名儿，刘四就再也没人敢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