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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故人忽红叶

■ 杨箫瑟

那一晚,我们长吁短叹,夜不能寐,只因一个朋友的离去。

先生说:“这几年,走了不少人。他的离去,最让我难过。”早上起来,我的眼睛肿了,心想:以后不能吃凉拌猪头肉了,只要吃就会想起他。

他就是忽红叶,和先生足有40多年交情的老友。众人仰望的“东方之子”,好友心中的“忽玻璃”。

他和先生相识于笔会,一个来自中原,一个来自大西北,都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豪情,皆如孩子般率真,一见如故。

两人很对脾气,只要一上酒桌,高低得划两拳。一个号称打遍天下无敌手,另外一个拳逢对手,划起拳来眉飞色舞,高喊:“五魁首啊!六六顺啊!”边划拳边喝,喝着喝着,就更来劲了,手舞足蹈,完全像个孩子。有时甚至通宵达旦,喝酒划拳搓麻将乐此不疲。

说起来,我们算是通家之好。当初我们同住老虎沟,两家相距不过50米。他的夫人王莲月是个才女,性情恬淡,羞于言语,却很内秀,写得一手好文章。我们两对夫妻都在文艺圈游走,身上没有“怪调调”,内心很亲近,常来常往。

有时,几家人会一起出游。2000年“五一”假期,我们去郧阳游完虎啸滩,忽大哥带队,回县城在街旮旯吃了碗三合汤,味道好极了。他常在县里跑,哪里有特色小吃,门儿清。竹溪东门外那家豆腐脑就是他的心头好,每次去必连吃三碗,他说:“酱汁调得好,中。”

当年日子清苦,待客寒简,但人情味浓,文友们常走动。谁家有点好吃的,会叫上另外一家。我虽是竹溪人,但从小娇养,年轻时不咋做饭。先生大咧咧的,厨艺也不精。我们有时炖锅汤,会叫他们一家来涮菜。

有一年,我学会了做辣椒酱,请他们来吃火锅,就着辣椒酱蘸菜,吃起来“吸溜吸溜”的,过瘾得很。那时,忽大哥的女儿忽唤还小,第一次尝辣椒酱,觉得美味至极。临走时,我送给他们一瓶。隔了几天,忽大哥上门,说忽唤在家常念叨:“咋俞叔叔还不请我们到他家吃饭啊?”先生一听,大笑,把一大坛辣椒酱全送给他了。

童心可爱,如今的忽唤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远在宜昌,不知她还记得那些儿时趣事否?

回想起来,我认识忽大哥,应该是1998年初。那年夏天。他邀我们去家里做客。他是河南人,父母双亡,从小苦寒,填不饱肚子,不太会做菜。我印象中,有三个菜,拌了一大盆猪头肉,还拍了一盆黄瓜,另外是一盆凉拌白菜。

我说的盆,是大盆,炊事班常用的那种。一上桌,看三个大盆,我怔住了。先生笑着说:“老忽待客就是这样的。”

还别说,他拌的白菜好吃,爽口。猪头肉更有特色,下酒是一绝。后来,先生也学会了:加大量的葱,撒一把白糖,少许醋,吃起来不腻,能打满口。

忽大哥个子高大,不修边幅,看似粗犷,却是个情感细腻的人。他和先生划拳,生怕冷落了我,便频频劝酒。我不会划拳,喝酒不起劲儿。他教我玩“虫子鸡子杠子”,又搓个纸团藏着,让我猜有没有,然后拎起啤酒瓶藏在身后,接着让我猜。一旦赢了,他的脸上会露出狡黠而又天真的笑。

其实,猜纸团不难,猜啤酒瓶更不在话下,我从他脸上就能看出答案。难怪朋友们叫他“忽玻璃”,玻璃透明,他心中还真的藏不住事。

他家的酒桌菜虽冷,气氛却是热的,忽大哥擅长各种酒令,也会玩各种游戏。喝着说着闹着,不知不觉就醉了。

还有一次是冬天,他叫我们夫妻去吃饭。那时的忽大哥是名动车城的“东方之子”,上过央视,获得过曹禺戏剧文学奖,他家终于从老虎沟蜗居的小屋搬到柳林沟大房子里。

外面寒风刺骨,大雪纷飞,家里温暖如春。一大锅羊肉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还有一大盆凉拌猪头肉。忽大哥用一口浓重的河南腔高声喊:“小杨,吃,吃,赶紧吃。”王莲月发现我不咋吃羊肉,连忙去厨房洗了荠菜,烫入锅中。那晚,我们4个人围炉夜话。莲月不沾酒,我们三个干掉了一瓶半。

又一年冬天,忽大哥因熬夜写剧本过于疲惫,突发脑梗半身不遂,从此卧病。他是个热闹人,长年在家,有时寂寞,会约先生去陪他搓麻将。老友相见,分外激动,饭桌上他斟一小杯酒,慢慢抿着,陪先生划两拳。

现在回想,那个冬天的雪花、羊肉、猪头肉已成绝版。斯人已去,再也听不见那爽朗的笑声,看不见那率真的脸。

在朋友眼中,他从来不是顶着满身光环装模作样驱名逐利的人,而是一个真性情的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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