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翼

天气转凉，脑海里不经意闪现出“秋收冬藏”一词，继而想起消失经年的粮食柜。

粮食柜多用杨木、栎木、油桐木等寻常杂木打造，长近五尺，宽二尺，高三尺，内有纵向隔板，便于分类储粮。曾几何时，它是农家必备之物。农人田地多寡、家境殷实与否，从家中粮食柜数量即可窥豹一斑：田多地广的农户，粮柜多且做工讲究，除了雕刻花纹，还要漆画出花鸟蝴蝶等漂亮的图案；再不济的家庭最少也有一个粮柜，但只图实用，粗料简工，不着油漆，一如本分朴实的主人。然而无论工艺优劣，都是农户家具中的“南波万”，当仁不让地被摆放在堂屋正中或靠墙两侧最醒目的位置。一则此处空气流通及光照较好，适宜粮食存储；二则也是宣示“民以食为天”的重要，彰显农人生存的底气。

夏秋农忙，小麦、稻谷等作物收罢，经过脱粒、扬场、晾晒，庄稼完成涅槃，成为粮食，伴着农人的喜悦和踏实感躺进粮柜。“家有存粮，心里不慌”，庄稼人从古至今秉持这一颠扑不破的朴素理念，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卖掉粮食。直至次年接上新粮，才把一部分陈粮腾仓，流转变现。细水长流，源源不断，农人有自己的生活哲学。

颗粒归了仓，也不是一劳永逸。日头好的时候，得让它们见见太阳，以防生虫。于是乎，一瓢瓢粮食从柜里搲出来，装进袋子，扛到稻场或平房的屋顶，倒在摊开的晒席上，用木头耙子推平，耙匀，晾晒。

接下来是小孩子的活儿：搬个小板凳守在旁边轰赶偷嘴的麻雀，隔一会儿，再用木耙把粮食从头到尾耙几遍，好让每一粒粮食都充分晒透。耙子的运行轨迹可以是横线或竖线，也可以走正反回形，耙出来的粮食纹路像迷宫，像旋风，任你创造。初始你可能会觉得有趣，长久便乏味了，好似被孙猴子画了一个圈，划地为牢，很是无聊呢。

除了盛装粮食，粮柜还有一些附加功能，譬如人们常把鸡蛋埋进粮食中，一可防磕碰，二可避免老鼠偷食；在炎热的夏天，还能有效阻断热气流，使鸡蛋保鲜、耐储存。也有人把贵重钱物藏在里面，不失为防盗的好办法。此外，还有一种“睡柜”，比普通粮柜低矮，以核桃木、榆木等瓷实硬木精工细作，再用上好的土漆油得锃光瓦亮，结实又美观，内可盛粮，外可当床，供家中来客之用。这种睡柜通常要做一对，只有殷实人家才会有。

那年我家盖平房，父亲请木匠上门做了几件家具，其中有两个粮食柜，制作精良，还刷了黄漆，摆在堂屋正中兼作电视柜，美观且实用。堂屋装有吊扇，每逢蝉歌悠扬之夏日午后，我喜欢躺卧于粮柜上，手捧书卷，独享一份清凉与静逸，那种熨帖和惬意自觉无与伦比。

在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粮食柜是评判某个家庭生活水准的世俗依据。临街有户人家，为给儿子娶媳妇煞费苦心，向亲戚借了两个粮食柜，摆在自己家“充门面”。

不日，有外乡女子经人介绍前来“踩点”，进门见堂屋一溜几个粮柜心中窃喜，却未露声色，瞅着没人的空当把每一个柜子敲了敲，只听有个柜子“咚咚”直响，心中有数，知其为空；再敲另一个柜子：底部“笃笃”，上边“嘭嘭”，偷偷打开一条缝瞧，见柜子里大半装着衣服、杂物，仅下面有少量粮食而已。当下女子不告而别，此事遂传为笑谈。

围绕粮食柜还闹过一次不大不小的“乌龙”：某年冬天，村里几个小孩玩捉迷藏游戏，其中一个竟钻进了粮食柜，里面黑咕隆咚又暖和，不知不觉就睡着了。伙伴们屋里屋外一通好找，遍寻不见，慌了神，遂作鸟兽散。主人家晚上收工回来不见孩子，急得团团转，惊动了全村男女老少都自发帮忙搜寻，折腾大半夜未果，无奈报警。民警刚跨进门，那熊孩子恰巧被尿憋醒了，揉揉眼从粮柜里爬将出来，把满屋子人吓了一大跳。大伙哭笑不得，警察把这帮顽童集体批评教育了一番。自此，村人又长了经验：凡找孩子必先看粮柜。

后来政策好了，农村人挣钱门路广了，日子越过越甜，种地户日益稀少，粮食柜从退居二线渐次沦为“废柴”，几至荡然无踪。年轻的新生代“农民”大多不种地，吃喝却无忧——线上线下随时能买到成品包装的米面、菜品，无需囤积；少部分种地户的规模也已大大缩减，买一个市售的圆柱状小型塑料“粮仓”即可盛下粮食，谁还稀罕那土得掉渣且占地方的粮食柜？

粮食柜——这一凝聚着先人忧患意识的产物，如今已成为承载乡愁的美好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