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斌

我对吃的东西，尤其是好吃的东西，向来都没有抵抗力。比如，当桌子上摆了一盘香煎鲫鱼，你能让我怎么拒绝，如何无动于衷呢？

很多人喜欢吃鱼，我也不例外。妈妈自然是知道的，她做得最好的菜便是香煎鲫鱼。我看过她的操作方式和具体程序，基本掌握了烹饪鲫鱼的重要步骤。在菜市场买来新鲜的鲫鱼，最好是选择野生的，若自己不会剖杀，可请老板处理好。通常的方式，是从背部剖开，这样在煎的时候，更容易受热均匀。

处理干净之后，盐、葱、姜、蒜等适量，腌一二十分钟即可。需要注意的是，现杀的鱼新鲜，腌制时间不宜太长，盐尽量少，若是放多了，可能遮盖鲜味，也有悖当下健康饮食的要求。

净锅，烧热，倒油，温度控制好，至于到底是油温高还是冷油下鱼，每个人烧菜的方式都不同。烹饪过程中，有好多技巧，只有在实践中才能掌握。这个就如同写作，你看了不少的书，听了诸多名家的介绍，他们传授的心得，好像都有道理，但是，为什么你使用时就不是那么灵巧呢？最重要的一点，你要亲身去摸索，只有在那个过程中，你才有非常微妙的体会，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式，最终抵达你所向往的目标。

不扯远了，还是说煎鱼吧。如果是野生的鲫鱼，肉质会比较有韧性，但不失鲜嫩。若是人工饲养的鱼，容易破碎。所以，妈妈通常会选择野生鲫鱼。长期买菜做饭，妈妈已经能够判断这条鱼到底是野生的还是饲养的。

十几分钟后，鱼的一面已经焦黄，颠锅或用锅铲翻过来，直到这一面的鱼皮逐渐呈现金黄色，如此反复几次，鱼皮发黄焦脆。此时，锅中的油如果比较宽的话，就把事先准备好的辣椒段、姜末、花椒、大蒜等各种作料放进去，炸出香味。屋子里回荡着辣椒、花椒等各种复合的味道，然后根据个人喜好，再放点孜然粉或者葱花什么的，起锅装盘。

好了，鱼已经摆在你的面前，是佐酒还是下饭呢？喝酒的话，是啤酒还是白酒，就看你个人喜好了。比如，你去上班，是坐车、骑车还是步行呢！喜欢就是最好的方式。而我呢，吃煎鱼时，感觉喝啤酒最为惬意。焦香鲜美，伴之香辣，在口腔中激烈而直率地回旋，鱼香持续发散，又有啤酒的加持，瞬间回味无穷，为下一口的品尝，留足了想象的空间。

鱼，我所欲也，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吧。身体上的问题解决之后，精神上的活动就开始了。于是，我想到了那些生活中与鲫鱼有关的往事。

在我记忆开始的地方，就有吃鱼时的情景。寒冬腊月，会在村里集体承包的鱼塘打年鱼。鱼被网起来后，村里会在大食堂煮上几大锅鱼，把全村人都集中起来吃，为新年预热。像草鱼、白鲢等，之前会分给乡亲，煮的多半是鲫鱼等杂鱼。鱼刺多，鱼肉少，但那种肥美鲜香的味道，至今仍在脑海中回荡，挥之不去。

我对鱼的喜好之情，很自然地就变成了获取鱼的行为。我家屋后，有一条人工河，每当干旱而又是水稻、棉花等农作物特别需要水的时候，上游的水库便会放水，用来抗旱。待水停后，河里就会有各种鱼，尤其以鲫鱼居多。有一次，我和村里的小伙伴，偷偷约着下河去抓鱼。抓鱼是需要工具和技术的，像我这么小的孩子，咋抓得着鱼呢？通常水中看得见，却无计可施。往往都是那些大伢逮了好几条，我依然摸不到边儿。即使这样，我也在水里玩得乐不可支。

当时能有多快乐，过后就有多痛苦。我在河中正玩耍得起劲，河堤上有个婆婆喊：“三娃子，你爸来了，当心挨打！”我连忙起身，向河堤上跑。父亲已经在距离我不远的地方，手持一米多长带刺的树枝，狠狠地盯着我。我心想，糟了，也不敢跑，就呆在原地不敢动。

父亲把刺条高高举起，但终究没有抽下来。以前，我从未见父亲发过这么大的脾气，经历了这件事，我自然就长记性了。这与水有关，更多的是与水中的鱼有关，也导致我后来再也不敢随便下河或到堰塘里玩了。不敢玩水，自然就不敢下河抓鱼，甚至是对钓鱼这样的事，都心怀恐惧。

在我的印象中，身边不喜欢吃鱼的人还真是不多，一条煎得金黄焦香的鲫鱼摆在面前，谁又能拒绝得了呢？有一次，我在家煎两条15公分左右的鲫鱼，站在一边打下手的父亲忽然说，这么大的鱼，你大哥可以吃七八条。我说，大哥的胃口还真是可以呢，下一次他来，我给他多煎几条。多少年后，想起这件事，忽然觉得，父亲说的，哪里是鱼呢，他分明是心里想念着远在北京又有好几年不见的大哥了。

喜欢吃鲫鱼，加上它物美价廉，于是，鲫鱼也会经常出现在我生活中比较重要的时刻。2003年，我好不容易买了一套房子，经过装修，忙碌了好一阵子，终于要搬新家了。亲友们相约着来吃顿饭，见证我们的重要时刻。当天，我早早就忙碌开了，鱼自然是不能少的，年年有余嘛。我不会做饭，也不知道应该怎么配菜、如何烧菜。当所有的人都围坐在餐桌边，有长辈忍不住笑了起来，却又不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后来才知道，十几个人，两条鱼，给谁吃呢？没想到会来那么多亲友，确实准备不足啊。多年后，我经常做菜烧鱼，在这个过程中，见证了我的成长，我也感知了人情世故。

当然也有不喜欢吃鲫鱼的，不喜欢吃的可能有两种原因，要么是嫌刺多，过于麻烦；要么是被鱼刺扎或是卡过，留下了心理阴影。因为吃鱼，还发生过两次不愉快的事情。有一次，父亲煎了条鱼，大儿子果果不小心让鱼刺扎了，当时让孩子张开嘴，我能够清楚地看见那根刺，但卡在那个位置，我用尽办法，就是无法取出来。午后打车，先后找了几家医院，最后才在一家有专业设备的医院取了出来。后来父亲说，感觉非常愧疚，没想到会这么危险。因为这次小插曲，后来在吃鱼的时候，就特别小心。而岳母喜欢吃煎鲫鱼，觉得这鱼营养好，味道也好，时常做给孩子吃。我因此有些焦虑，有一次便叮嘱她：不要再给孩子煎鲫鱼吃了，免得被刺伤。几个小时后，爱人给我打电话，生气地说：“你以后自己扛个背篓，把娃子背着，老妈辛苦给你带娃子，你还嫌她做鱼伤着你的儿子，你会说话吗？”我想想，自己爱子心切，此话的确有些欠思忖。

转眼果果就要中考了。孩子学习任务重，心理压力大，我便寻思着给他做什么菜改善生活。果果胃口一直不太好，准备做菜前，我们都会征求他的意见。我问，想吃什么呢？卤牛肉、烧鸡、油焖龙虾……还是什么呢？果果一直摇头，又问了一大圈后，我说，要么给你煎条鲫鱼？果果点点头说，行吧。我赶紧行动，厨房里满是烟火味，也弥漫着亲情的味道。

二哥喜欢钓鱼，多年来，这一直是他的爱好，如今也变成了他陪伴父母的方式。每逢周末休息，他都会回老家陪伴父母。父母张罗着做饭，二哥则拿上渔具，到村旁的大池塘里钓鱼。如今，乡下人少，池塘虽然没有人打理，鲫鱼却特别多。二哥钓鱼技术特别好，经常出去几小时就提回一大桶鲫鱼。他自己不吃鱼，这些鱼便存储在父母家的冰箱里，一年到头，鱼是永远都吃不完的。一方面，这些野生鲫鱼味道好，另外呢，也省下了买肉的钱，节约了生活成本。同时，确实健康，母亲自从回到老家之后，健康上的问题都得到了极大的缓解。二哥钓的这些鱼，功不可没。

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如今，无论是我，还是孩子，仍旧喜欢吃鲫鱼。而我们在为人处世时，还是存在着这样那样的毛病。但我觉得，当一个人愿意费心费时费力，给你煎一条鲫鱼，端到你的面前，这应该就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