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洪霞

“粽子香，绕屋梁，艾蒿香，香满堂。”小时候，我常常唱着儿歌盼望着端午节早日到来，因为端午节不仅可以穿上母亲手工缝制的刺绣新衣，吃一顿她亲手做的美食，而且还可戴上母亲手工制作的既好看又有香味的香囊。

我的老家民风淳朴，每年过端午节，家家插艾蒿、包雄黄、缝香囊、穿新衣、吃美食，孩子们最喜爱的事情莫过于戴香囊。

香囊又称香包、荷包，文雅一点的说法叫香囊，里面放的是中草药，有祛病的效果。在我老家，佩戴香囊是一个传统习俗，男女老少都喜欢，寓意祈福辟邪，驱虫避蚊，平安吉祥。

说起做香囊，母亲可是一把好手。她能根据现有的材料大胆创新，翻出平时攒下来的小布头，挑些色彩艳丽的小布头拼成心形、葫芦、猴子、金瓜、元宝、绣球、花瓶、扇子、长命锁等各种形状，用五色线细细缝制，再搭配圆珠，缀上穗子。

香囊虽是小物件，但很讲究。记忆中，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个小小的香袋足以给平淡的岁月增添一抹亮色，也增添一份惊喜。

看起来很不起眼的小香囊，制作起来很繁琐。一般端午节之前，母亲都要花费半个月或一个月时间挑灯夜战，缝制一家人和邻居各自喜欢的香囊。母亲白天忙，制作香囊通常在夜晚，翻出家里的针线筐，从边角料里挑选出几块漂亮的碎布头，在煤油灯下比划比划，精心剪裁设计，然后一针一线地化腐朽为神奇，变出一个个五颜六色、针脚工整的香囊来。

母亲缝制香囊需要提前一个月着手准备，家里零碎布头和针头线脑都是现成的，在针线筐里能找到，但是制作香囊最重要的香料必须到集市的药铺里或者从走村串户的货郎那里花几块钱购买，香料大抵含白芷、川芎、芩草、甘松、苍术、艾草等中草药，需碾碎后合在一起再制作成香料。

缝制香囊时先将花花绿绿的布头用剪子剪出香囊的式样，再用丝线刺绣出花卉图案或勾勒出美丽的花纹，还要将囊袋事先预留一个口子，用新鲜棉花或丝棉包裹香料作为香囊的瓤装入囊袋，然后沿着囊边一针一线精细缝合。缝好香囊后，还要用一根丝绦在缝好的香囊顶端绾一个结，在香囊下端用一束五彩线缀成一串长长的穗子，方便将香囊佩在胸前衣扣上，或戴在腰带间，或放在口袋中。

这些蕴含着乡土气息的香囊既缝进了含有浓郁香味的香料，也缝进了浓浓的母爱。一只只浸染着母亲心血和汗水的香囊寄托着她对家人、对子女、对亲朋好友的美好祝福。

一个个精美的香囊携带在身上，不需要放在鼻尖上嗅，远远就能闻出扑鼻的芳香，每天我佩戴着香囊，到人堆里神气十足地炫耀一番，嘴里哼唱着“过端阳，穿新衣，戴香囊，插艾蒿，抹雄黄，吃鸡蛋……”一路撒着欢儿奔跑，与小伙伴们一起玩耍。

记忆中，小时候佩戴的香囊大多是猴子和金瓜形状。进入上世纪90年代以后，随着家里经济条件渐渐好转，母亲制作的香囊不光在形状上开始更新，而且增加了繁杂的刺绣工艺，在香囊的布料选择上，母亲从不含糊，一律采用桑蚕丝线和绸缎布料。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母亲制作的香囊上的花纹全是父亲画上去的。母亲每制作一个香囊之前，父亲先将图案设计好，画在布上，母亲再根据图案一针一线地刺绣。

母亲对刺绣和针工要求是顺、齐、平、匀、洁。顺是指直线挺直，曲线圆顺；齐是指针迹整齐，边缘无参差不齐的现象；平是指手势准确，绣面平服，丝缕不歪斜；匀是指针距一致，不露底，不重叠；洁是指绣面光洁，无墨迹等污渍。

因此，刺绣和针工这门技艺对绣娘的要求极高，性子沉静，坐得住，技艺精湛，才能绣出好作品。绣出一件好的作品，背后往往是绣娘几年甚至十几年的积累。

母亲从少女时就接触刺绣，一拿绣花针就是60多年，如今74岁的母亲仍然是以针作画，以线为墨，传承着刺绣的技艺。母亲每天只要拿起绣花针，一针一线在她手中游走，内心就充实起来。她常常绣着绣着就忘了吃饭，有时候一绣就是一整天。

如今，刺绣已经成为母亲生命中不可割舍的一部分。她制作的香囊品种越来越多，工艺也越来越复杂，不仅限于端午节佩戴，平时也可以作为车挂或家里的装饰品。

母亲说制作香囊是老祖先流传下来的技艺，这种技艺的生命在于传承与创新，她希望能有更多人投入到手工制作中。每次逢年过节，母亲总是把亲手制作的绣品或香囊赠送给亲朋好友，她希望通过这样的举动吸引更多人了解、关注手工刺绣，让手工艺代代传承，后继有人。

香囊伴着我度过了童年的快乐时光，那时的香囊并非绸缎制成，也没有今天的香囊那样光鲜漂亮。如今，市面上叫卖的香囊已经不是通过繁琐的手工缝制，而是机器流水线生产加工而成，只要喜欢随便就可在商贩那里挑选到机器制作的香囊。然而，对我而言，母亲手工缝制的那散发着馨香气味的香囊却依旧很珍贵，每一个香囊都寄托着母亲的美好心愿。

母亲虽然出身贫寒，没有上过几天学，讲不出人生大道理，但母亲的刺绣和针工技艺，却让我明白了许多做人的哲理。母亲时常告诫我，性情要沉静，工作要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寂寞。

每年端午节，母亲都要给我制作各种香囊，有的放在办公桌上，有的悬挂于身上或床头枕边。每当我工作倦怠松懈时，嗅一嗅香气，顿觉神清气爽。

前路漫漫，母亲的香囊陪伴着我成长，每一次的人生改变都离不开母亲一针一线的温情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