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草本扶疏的山路上,美丽的蒲公英变戏法儿般绕着我飞扬。多少年过去了,尘世间经历多少变迁,岁月降下多少风霜,都未能改变故园的神态与风姿。行走在故园的每一寸土地上,脚步是轻盈的,心是踏实的。我陡然明白,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归来,纵然长期生活在城市,在那半壁城池里,自己也只是一个羁留的过客。
这是一座古老而年轻的城市。瘦小的体格因不断扩张而呈现为多边形,东南部浸润在楚地的明丽与浪漫里,西北部向外凸出,像一个楔子深深地插入秦岭云遮雾罩的山峦之间,插入刚烈的秦风与高亢的秦腔之中。
这似乎显示出人类社会的一种属性:地理的接壤,并非文化的接续,地理的分割,亦非文化的分野。地理版图与文化版图的犬牙交错,见证着人类权力和利益的博弈与消长。
这座城市的根系深深地扎在商周的废墟里。有史可考的建置史,就有3000多年。3000多个年轮不停地旋绕,太阳、月亮、星辰变幻着表情,春夏秋冬互相踩着尾巴,风刮走落叶,水留下石头,人类和草木参差枯荣。一座城池的传记,一部分写在泛黄的史册上,一部分写在断壁残垣间。后人为了考证一座城池的历史,探幽索隐,大费周章。更有甚者,从故纸堆里断章取义地编造“方志”,猎奇求怪地杜撰“野史”。依我看来,这实在有些白费力气,有违历史进化的逻辑。与其一鳞半爪地揣摩历史的宏大心思,不如活在当下,创造个人的历史。
放眼古今中外,举凡城邑,大抵是据一方地利,守一处风水,经济繁荣,风华无双。现代城市的繁华,更是一道逼人的视觉盛宴:高耸的烟囱吐着白烟,乍一看上去,宛如天空挂着一条条白纱带;高楼大厦将脑袋竞相挤向天空,瓦蓝的天幕被切割成一块块碎片;马路上车辆与行人比拼着慢速度,移动与停滞,都是生活的法门。现代光电技术犹如一面魔镜,霓虹闪烁之下,遮蔽了寒冷与饥饿,消弭了白昼与黑夜的裂隙。
在这么一座城里,我已经生活了将近三十年。三十年来,我与它朝夕相处,早晚打照面,却又如同过客,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在无数个长夜的灯影里,在流星划过天际的光焰里,一个人静坐,陷入沉思中,就会有一种撕裂的疼痛传遍全身。我顿时有一个清醒地判定:在我的心底,只装着半壁城池。是的,半壁。在这半壁城池里,我在职场上摸爬滚打,在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中纠结挣扎,在衣食住行的人间烟火中细数流年。心底另外的空间,全都装着乡村,携带精神基因与记忆密码,犹如南迦巴瓦雪峰,深藏云雾之中。
早年读费孝通先生的社会学著作《乡土中国》,深为折服。费孝通先生认为:从基层上看去,中国社会是乡土性的。乡土社会是一种差序格局,“以己为中心,像石子一般投入水中,和别人所联系成的社会关系……像水的波纹一般,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远,也愈推愈薄。”先生对乡土社会结构的分析,充满智性和诗意,又像手术刀一般犀利。人类社会已经存在了上百万年,而第一批城市公元前3500年左右才出现于西亚。号称世界最古老城市的杰里科,距今也就11000年。在这样的历史语境中,每个人何尝不都是一个乡下人?那些居住在城市的人,沿着血缘一代一代往前数,数着数着就数到了他的祖先栖居的村落。如果接着往前数,定然会数到洞穴和树上。一个人就算离开了乡村,抖落了裤脚的泥土,身上也会弥漫泥土的气息,一种血缘的气息,一种生命的气息。
我与城市的隔膜,大概源自这种气息。我出生在秦岭南麓的大山上,海拔1500多米,异峰突起,千岩竞秀。这种险峻与幽深,这种辽阔与气势,外人初次登临,无不发出惊叹,再次登临,依然感叹如初。而我生于斯长于斯,反倒觉得它本来就应该是这个模样,有一种根脉相连精神同源的潜意识,内心宁静,不生波澜。我呱呱坠地的老宅子所在地叫作后印,一个威廉·福克纳所说的“邮票般大小的故乡”。其实,我在这里生活的时间并不太多,我似乎注定要被“这枚邮票”邮寄出去。从上小学五年级开始,就负笈远行,直至参加工作,只是偶尔回去一趟,小住三五天。可是这个邮票般大小的地方特别地黏我,深夜里它像一个不速之客侵扰我的梦境,读书的间隙它像一只猫跳到书上踩几枚爪印,思考问题时它像一个解构主义大师瓦解了我的主题。
这样以来,我就得时常回去看它。这些年,老家的亲人举家外迁了,我依然会抽空回去门前屋后转悠转悠。屋顶的瓦松,房后的莲花石与罗汉石,门前的老井,山上的白茅、青冈林与各种神奇造型的石林,喜鹊、斑鸠、麻雀、知更鸟永不停歇的叽叽喳喳……故园的一草一木、一石一瓮,盘旋于山巅沟壑的羊肠小径,蓝得让最优秀的临摹画家望尘莫及的天空,都如约守候在那里,不离不弃。年少时趁放羊与砍柴的空当,埋在山巅土层里奇形怪状的山石,以薄石板炕土豆片的石灶,躺在那里让阳光为自己缝制衣服的草甸,我闭着眼睛就能找到它们,而它们也能一眼认出我。走在草本扶疏的山路上,美丽的蒲公英变戏法儿般绕着我飞扬。多少年过去了,尘世间经历多少变迁,岁月降下多少风霜,都未能改变故园的神态与风姿。行走在故园的每一寸土地上,脚步是轻盈的,心是踏实的。我陡然明白,所有的出发,都是为了归来,纵然长期生活在城市,在那半壁城池里,自己也只是一个羁留的过客。
穿梭城与乡之间,纠结去与留之念,不由得开始思索城市与乡村在心中建筑的两个迥然不同的世界。乡村古朴而宁静,联接着人的精神脐带,祖祖辈辈在泥土中播下的种子,走南闯北操持的方言,在村庄熟人社会结下的缘分,像山野的草木,有着旺盛的生命力,代际传递,绵延不绝。乡村从某种意义上规定了一个人的根与魂。城市现代而喧闹,牵引着人的奋斗梦想,当乡村的狭小空间与匮乏资源无法承载一个人的发展理想时,城市张开了双臂,以开阔的胸襟和巨大的舞台,迎迓每一个奋斗者。城市从某种程度上铸就了一个人的梦想与价值。
城市与乡村充满对峙的悖论,又蕴含和解的宿命。城与乡遥遥相望,中间的距离,是生命的抛物线。一个人从乡村出发来到城市,可能为了追梦,可能为了淘金,也可能是为了生存。在城市里生活久了,城市的繁华时尚和完善的社会功能,提供了生活的便利,保障了生活的质量,吸引力自是与日俱增。从城市回归乡村,远离喧嚣纷争,摘下虚假的面具,寻根问祖,探亲访友,心灵归复纯净,停泊在故园温暖的港湾。城市与乡村,有着不同的秉性和趣味,城与乡的互动是一道值得期待的景观。城市起于村落市井,应学会留存乡村的古老文化与淳朴民风,筑牢城市的道德根基。乡村要勇于革除陈规陋习,注入现代文明因子,在古典与现代的跷跷板上寻找一种新的平衡。
城市是商业文明的图腾。城镇化席卷全球,乡村正在不断地衰落,甚至消失,这无疑会成为人类心灵家园的危机。由此造成的心灵创伤和精神阵痛,将会萦绕在每个人的心头,贯穿漫长的一生。但不管你是否愿意面对,时代的巨轮滚滚向前,人类正在挤进大小不一的城市。如何携带村庄的精神基因,在城市的繁华昌盛中修复心灵,建构伟岸的精神世界,是一个挑战,也是一种归宿。
当你身陷城市的丛林,无乡可归的时候,不妨停停脚步,吟唱遥远的田园牧歌,追挽逝去的残山剩水,在都市风尚与乡村遗韵交互重构的精神温床上,安放漂泊的灵魂,重新寻见胞衣一般的温暖。

魏荣冰,郧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民族文学》《星星诗刊》《作品》《散文选刊》《诗歌月刊》《青年作家》《青年文摘》《长江丛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有部分作品获奖、入选专集和被收藏。著有诗集《在低空飞翔》、散文集《一寸光阴》。散文多次入选《中国精短美文精选》,散文《欲笺心事》入选全国高考试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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