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江

“桃儿红，杏儿黄，出门一看麦遍黄……”

五月过后的阳光，一天天热烈起来，布谷鸟的叫声也密集了起来，不分白天黑夜。在城市的午夜听见悠长的声声布谷，我知道，又到了一年的麦收时节。和麦收一起在记忆深处苏醒的，还有那棵杏树，以及树上酸甜可口的杏儿。

一大清早，在菜市场看见了黄澄澄的杏装满了竹篮，小贩正卖力地叫卖着，偶尔夹杂着熟悉的乡音。在熟悉的乡音里，在入目的金黄中，故乡的杏树在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杏树在老屋门前的道场边上。

也许是五六岁光景，在某天的傍晚，晚霞笼罩了汉水两岸。在金灿灿的霞光里，满树的绿亦被霞光染成金黄。坐在树下，我指着杏树问它有多少岁了，爸爸说：“它是我儿时栽下的，有三十多年的树龄了。”

春天，充满色彩和希望的季节。刚迎来万物复苏，门前的杏树又重新绽放了生命的活力。略显淡粉的杏花花蕾，一夜春风来，花开遍枝头。清早起来，鸡犬相闻，鸟鸣花香，是一幅悠然的乡间早春图。站在树下，闭眼，仰头，深深吸上一口气，香气瞬间充盈心肺。晨风微动，花瓣儿飘然而下，忙伸手捧住几片，只觉花儿生命之短暂。

花褪残红青杏小。残花还在，枝头已有久违的绿意了。那嫩绿的芽尖，给了我更多惊喜的理由。一颗颗小小的杏儿，也随着刚冒头的嫩叶儿一起慢慢地成长。我惊喜地呼喊着：“爸，妈，你们快来看哟，长出小杏儿了！”妹妹们抢先奔跑了过来，和我一道雀跃着。我们一起数着树上的杏儿，数得累了，还是数不清枝头上到底结了多少果儿。爸妈在门口微笑地看着我们：“几个小傻瓜，那么大的树，你们怎么数得过来哟！”笑弯的眉梢里，调笑的语气间，满满的，是无尽的宠爱。

我们姊妹仨，就这样天天在树下仰望着一树的青杏，盼望它们快快长大，好让我们的味蕾绽放。偶尔也调皮地爬上杏树，摘几个青青的杏子，酸得我龇牙咧嘴。爸妈笑骂我的顽皮，嘱咐我不许再祸害青杏。

盼呀盼，在我们的翘首企盼中，农历四月刚过，黄灿灿的杏儿已在一片翠绿中露出半个娇俏的脸。我急不可耐地爬上树，摘下刚泛黄的杏子，迫不及待地扔进嘴里，酸得我眉毛拧成一把，弟妹们在树下哈哈大笑起来。妈也看见了，“你就等不及了呀，它还没完全熟呢，再过几天摘吧，免得糟蹋东西。”我怏怏地下了树。

耐着性子再等几个晴日，杏子黄中透红，已经完全成熟。一个个饱满的杏子，在微风中送来诱人的果香。看着那一树金黄，禁不住垂涎欲滴，撸起袖子，再次爬上了杏树。我小心地踩着枝干，摘下一颗颗酸甜可口的杏子，偶尔摇晃树干，杏子像冰雹一样“乒乒乓乓”地砸了下去，弟妹们捂着脑袋疯抢起来。我像猴子一样，从这个枝头跃向那个枝头，从这个枝尖攀向那个枝尖，找最好的杏子吃。

最多半个月的时光，树上的杏子就被我扫荡一空了。曾经满树的金黄，只剩碧绿的枝叶。杏树似乎也高兴着，它用累累硕果年复一年地回报着我们。这棵杏树，不光让我们一饱口腹之欲；在炎炎夏日，它还是我们遮荫纳凉的天然屏障。至今记得那些年最热的日子里，在杏树偌大伞盖的遮蔽下，爸妈搬几把小椅放在杏树下，我们倚偎在他们身边，一边享受着蒲扇的凉风，一边听着古老的故事。

几经寒暑，当我慢慢褪去儿时的稚嫩，我最亲爱的爸爸却永远离开了我们。我老是一个人躲在杏树下难过，它陪我度过了一天又一天的困苦时光。当我挺直青春的脊梁不再难过时，发现杏树老了。枝头低垂着，不再有初时的勃勃生机，有枝条枯死了，仍紧紧地依附在枝干上，不停地摇晃，似乎要对我倾诉什么。杏树四十多岁了，我们从未给它浇水施肥，它却义无反顾地回馈着我们。这与父母何其相像！父母只有奉献和付出，从不求任何回报。老杏树仍在每年的四五月份，让我们吃得上可口的杏子。

十六岁那年我离开了故乡，在外漂泊，遇见再多苦难，我从未退缩，始终坚强着。在每年杏子成熟的季节，总会勾起我埋藏在心底的情结。那时为生存所累，回故乡一趟总是来去匆匆，始终未去看看老屋的那棵杏树。但我始终不曾忘了它，它承载了我太多太多的思绪。

2009年的一个冬日，我回到了故乡。来到老屋门前，看看那棵杏树。这棵曾经枝繁叶茂的杏树，它已经死掉了！听邻居说，它是老死的。我定定地望着它，黯然神伤！杏树枯死的树枝在寒风中摇摆，好像在欢迎我的归来。我默默无语，悄然转身，留下一声叹息、一串泪珠……

枯死的杏树被放倒了！随之轰然倒下的，是我对父亲、对杏树深深的眷恋。那棵杏树，成了纠缠我一生的一个结。在多少个午夜，那棵杏树总和我在梦中相见，我还是那个在杏树下倚偎在父母身边、无忧无虑的追风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