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很喜欢李之仪的词:“绿水满池塘。点水蜻蜓避燕忙。杏子压枝黄半熟,邻墙。”眼下这时节,榴花开正红,杏子熟已赤。乡村布谷声声,麦浪滚滚,农人们正在抢收抢种,竹篱村舍边,一树树杏子压弯了枝头,装点着诗人的梦、画家的笔,凝结着游子的乡愁。杏子红时艾草香,夏日熏风迎端午,一个火红的季节即将来临。
杏子黄了,麦子熟了
■ 杨洪霞
今年的五月是一个多雨的季节,在沙沟村关防驿的院子里有一棵个头不大的杏树,结满了杏子,令人欣喜雀跃。挂在绿叶间的杏子,通体呈橙黄色,接近阳光的部位红彤彤的,如少女因羞涩而涨红的脸颊。女人们争先恐后地摆着婀娜的身姿在树下拍照,男人们惬意地站在屋檐下观望。
顺手摘下一颗,滋味甘甜鲜美,没有想象中那么酸涩。站在杏树面前,聆听杏子成熟的过程,是有声音的。你听,那杏子试图离开枝干,迎着雨水开始跃跃欲试地舞动。它想握住雨滴的手,跳一场探戈。那舞姿美妙绝伦,随着雨滴的牵引,落到了软绵绵的土地上。
我听到了这个声音,惊喜而感动。目光不经意间瞥向了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头,山间的麦子也黄了,因为雨水的影响,麦子不是金黄色,一下子让我吃了一惊,心里突然涌起了伤感。
年少的时候老家也种麦子,每到麦收时节,正是我们暑假刚刚的开始。龙口夺食的日子紧张而又忙碌,爷爷,父亲,母亲,村子里所有的男女老少,都像投入了一场战斗一样。收割挑运、连枷翻打、簸箕筛扬、晒场入仓,整个过程,我都见证过。
我喜欢麦黄的庄稼地。麦子成熟后的清香味儿,充满了我的记忆,每年的夏收时节,定会让我想起世世代代耕作在那一方石头窝窝土地上的爷爷。
小的时候,山里的野山杏黄时,麦子就逐渐熟了。布谷鸟总抢在太阳露头前叫响,算黄算割,算黄算割,那叫声不急不缓,徐徐地回荡在村子的上空,带着清晨朝露的湿润,最后蒸腾在夕阳血红的余晖里。
不记得是哪个清晨,树上停着好几只布谷鸟,它们的叫声和着微微的夏风,远远近近地交响在村子的上空。这声音,在静谧的晨曦中,绕过树梢,穿进草屋,钻进了躺在炕上的爷爷的耳朵里。爷爷在鸟鸣中醒了,一个骨碌翻身坐起,思谋着哪垄麦田该下镰了,哪把镰刀该换新刃片了。爷爷忽而就心焦起来,匆忙地穿衣下炕,双手提着裤腰,屁股半坐半靠在炕沿,伸直一条腿够草鞋,用脚一截一截地把另一只草鞋拨拉过来,拨正了,脚就踩进草鞋里,不经意间,鞋子穿反了左右,爷爷却丝毫没有察觉到。
爷爷走出了屋子,一瘸一拐地上了坡。爷爷走进他要去的那块麦田边上,踩了一路露水的草鞋,没穿袜子的脚板和脚趾明显地感受到了露水的冰凉。爷爷的心思只在麦子上。他蹲下身子,和一根麦穗对视着,和一整片地的麦穗对视着。爷爷伸手揪了两根麦穗,小心地放在手心里,合了手掌轻轻地揉搓起来,片刻后,爷爷嘟起嘴,一边向掌心一口口地吹气,一边翻上翻下地倒换着两个手掌,随着他吹动的气息,麦芒和麦糠跃出了手掌,散落在挑着阳光的落着蝴蝶和七星瓢虫的麦梢上。爷爷端详着手心里才揉出的鲜润的麦粒,它仿佛襁褓里的婴儿一般惹人怜爱。爷爷用手指朝一个方向拨拉着麦粒,一粒粒地查看着它们的成色。爷爷的表情专注而又庄重,他似乎忘记了世界的存在。最后,爷爷把手掌里的麦粒一把填进嘴里,细细地咀嚼了起来。这时,爷爷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站下杏子树下,我在思索,大自然赋予了麦子怎样的使命?在这个多雨的麦收时节,虽然有风,有雨,麦子仍然坚定不移地和风雨抗争,顽强地挺立在田野上。它们等待着,等待着布谷鸟一声声地叫响,召唤着一个个农人走进麦田。
杏子黄了,麦子熟了,小孩儿该淘气了,农人该下地收割麦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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