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数字报首页 > 2023年03月31  星期 > A12版-清明·长相忆 > 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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芳草萋萋姐何在

■ 王成伟

芳姐姓刘,我姓王,我们自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姐弟。可是人走得近了,也就超越了世俗的血缘。那些年,我按老家的惯例,索性把“芳”字也去掉了,直接叫她“姐姐”。

认识她,源于一次酒桌上认识了她的哥哥。那年,我毕业返乡刚开始工作,她哥哥听说我要租房,便邀我一起入住了他那套两室一厅的新房,一分钱的房租都不肯收。对一个囊中羞涩的毕业生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我生平第一次遇到如此豪气的兄长!从此,两个单身兄弟的友谊就开启了。

偶尔,在县城工作的芳姐和父母隔三差五会到市区来看望她哥哥,我这个同室的家伙就成了他们家的编外成员。芳姐一家人的豪气,从她父亲——我刘叔的酒量也能看得出来,即便是刚下梁山的鲁智深恐怕也不是他对手。和颜悦色的芳姐从来不喝酒,话也不多,常常在厨房里给她温柔贤惠的母亲打下手,顷刻间便能端出一大桌美味佳肴。无数次的相聚,永远记得芳姐母女在厨房里无怨无悔忙碌的背影,而我和叔叔哥哥三个男人在酒桌上酣战。

多年后我才知道,芳姐也不过比我大三岁,可她的言谈举止完全承袭了其母的贤良,像个大家闺秀。那时的我只是一个依赖他们又不谙世事的愣头小子,承受了他们一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爱。

彼时,我家尚在县城,离芳姐家步行也不超过半小时,双休日下班通常要回家与父母一起度过。一个周末的傍晚,我难得和看望哥哥的芳姐一起回县城,顺道便邀请她去我家小聚。姐姐落落大方,毫不忸怩就去我家做客了。未料走进家门,却发现电箱保险跳闸,家里一片黑暗,笨拙的父亲把一根凌乱的电线蜘蛛网似地横穿了客厅,忙活了半天,依然没法让那个倔强的灯泡发出光亮。那样的场景如何接待第一次来访的客人?我有些无地自容,怒火便蹿了起来,对父亲很不客气地大声嚷着。

看着我的不敬,一贯态度强硬的父亲罕见地没有吭声,倒是多年对我呵护有加的姐姐头一回看不下去了。她立马开始教训起我来:“你身为儿子,怎么能这样抱怨当爹的?”

其实,我发完火也觉得有些过分,只是拉不下脸来道歉。姐姐尽管全是批评,但是都说在节骨眼儿上,让我无可辩驳,也缓解了当时尴尬的场面,给我们这对剑拔弩张的父子找了一个台阶下。她那样站在我的对立面维护我的父亲,反倒让我有些感动,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从此,我对她更感激,内心也更亲近。后来的很多年我都在想,世上肯这样教训我的人,大概只有我的亲姐姐了。

那个停电的晚上,她和我们全家一起“享受”了一顿毕生难忘的烛光晚餐,那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到访我家。

然而我一直不知道,这样随和体贴的姐姐什么时候患上了脑瘤,她经历了多少疼痛难忍的艰难时刻。直到我奔赴异乡谋生的次年六月,突然在一个下午接到家乡人打来的电话,说姐姐已经病逝下葬了。记得当时我正和一个新认识的女孩在黄浦江边的咖啡馆里欣赏江景,室内咖啡香气四溢,人声鼎沸,我握着手机的手先是抖了一会儿,等反应过来,眼泪便止不住地奔涌而出。这世上唯一一个骂过我,骂得我如沐春风的姐姐再也见不到了。如今掐指一算,那一年,她不过才29岁。

不久,我回到了家乡,同行的还有那个在咖啡馆里看我当众泪目的女孩——这个女孩几年后成了我一双儿女的妈妈。我们像走家门一样去看望了叔叔一家,他们像接待儿子儿媳一样热情地招待了我们,我们像过去一样一醉方休。

聊起姐姐的去世,二老语气很淡,冷静得像在述说别人的家事。但我知道,他们是把悲伤刻意压抑在心底,不愿让太多的忧伤影响我带着女孩兴高采烈回乡的心情。那天我才知道,按老家的风俗,父母是不能给女儿送葬的。没敢细问姐姐下葬那天他们是怎么熬过来的,但我知道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将揪扯他们全家人余生。

回到郧阳城,几个同龄的兄弟带我来到姐姐的坟前。那天,阳光明媚,花朵艳丽,一路上大家有说有笑,完全不像是去祭奠一个逝者,更像是去串门看望一个搬了新家的亲友。哪怕姐姐在坟内,我们在坟外,都还能看见她恬静的模样。和大家在一起,我自然也没有悲伤的空间,看到姐姐面对汉江背靠青山的坟头上芳草萋萋,想想她终于结束了长期无法遏制的病痛,应该获得了一份解脱和自在,我才心安起来。

只是在十七年后的很多个深夜,千里之外想起姐姐的时候,又忍不住泪流满面起来。余生,该在哪里可以再见我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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