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邹龙权

在江水绿如蓝的季节，一行行白鹭翩翩飞舞在汉水与蜀河的上空。燕子也在划着优美的弧线，“嗖”的一下，不知飞入了古镇里的王家或是谢家的堂前。

碧水可染布，青山献妩媚。江水交汇处的蜀河古镇，被一片氤氤氲氲的水雾笼罩，似有五分仙气飘缈，还有五分烟火气缭绕。

古镇如同镶嵌在山壁上的石头艺术博物馆，大大小小的石头砌成各种石头城、石头堡、石头巷、石头墙、石头房、石头岸……甚至部分挡墙石岸还是用糯米浆拌石灰砌成的，虽历经千年风雨洗涤，依旧固若金汤。斑驳的阳光，照在形形色色的石头上，发出一道道黛青色的光芒。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会说话，共同叙说着汉水江边码头开阜创业的传说故事，记录着古镇人生存的智慧。

石头巷，空灵，禅静。它的古老宁静，宜于一只猫卧，或是一只犬行，外加一束阳光照射。沿着石阶前行，沉甸甸的方块石如汉字一般，铺满千年的历史。唐代的观、宋代的庙、元代的祠、明清的会馆戏楼、民国的邮局大院，讲述着久远的过去。翘檐飞角窗棂雕花栩栩如生，令人油然想起《蝶恋花》《木兰花》《采桑子》《浣溪沙》《菩萨蛮》一串串词牌名来。爬满青藤的石头屋，突然打开一扇紧闭的窗扉，红衣少女“吱”的一声，让春色秀了一地。

深一脚，浅一脚，石阶上走的都是历史。自古道路千万条，忠奸善恶丑，仁义礼智信，关键要走正道，方能行稳致远。快一步，慢一步，古巷里行的都是人生。无论节奏快慢，人生都不过百年，关键要开开心心，走出平平仄仄，活出自己认可的精彩。走着走着，眼见石巷尽头山重水复前无路，突然小径斜穿又走出一片柳暗花明来。小径向外，是豁然开朗的大巴山、南羊山，原野一畦畦“菜花夹杂豆花香”。

横穿小径，一不小心就走到前一排人家的房顶上来了。向前跨一步，站在人家屋顶上摆拍，总有点小时候“三天不挨打上房揭瓦”的心理障碍。房主老乡笑着说：“木事木事，咱家石板房结实着呢！”这纯朴一笑，足以让人比李太白喝了三千杯葡萄美酒还舒心。石径很多，曲曲折折，蜿蜒相连。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山重水复，只要心不懈怠，脚往前走，总能走出一片天地。进亦有路，迂回有路，脚下有路，路在心中。

春风染绿的何止江水？还有石壁上的苔藓与爬山虎，以及院落里的野花野草。瞧上一个四合院，小扣柴扉久不开。原来人去楼空，不知合家去了哪个城市打工去了，空留下一院子的春光。这春光的惆怅只是留给诗人与游客的，居民生存是第一要务，生存决定了城市的兴衰轮回。

沿河街的烟火气正浓，各种手工艺品琳琅满目，各色小吃勾人口水。人群熙熙攘攘，排着队买蜀河麻花。走在大青石街面上，咬着嘎嘣脆的香酥麻花，好吃还在其次，要的就是这种感觉。更勾人口水的，是八凉八热八蒸碗的正宗蜀河八大件。这种纯正地方味儿若不提前预订，十有八九会有杜牧《叹花》般的遗憾。

酒香不怕巷子深。柴火正旺的甑子，正流出一小股醇香的美酒。行人驻足都来接一杯尝一口，买不买无所谓，吆喝一声“好酒”就行。街坊锣鼓家什都带来了，一人喝上一碗就开始亮嗓子。唢呐一吹，锣鼓跟上。你一阵扯喉咙唱秦腔，他一阵破嗓子花鼓歌。被他们一嚷嚷，古镇平添了几分喜庆之气。心中有乐子，比春阳更温暖。小镇上的人就是善于找乐子，所以活得有滋有味。

边上的鸣盛楼是空的，那是黄州会馆的正规演出大厅。过去谁家发财了，会请上戏班子在此唱上几天。既是光宗燿祖，又是共享共乐。蜀河古镇起源于西周时期，因蜀国西迁在此停留故而得名。蜀河因得汉水与蜀河两处水运便利，立埠建市，享尽繁华。“八大商帮”演绎富贵传奇，建祠立庙，处处留痕。鸣盛楼演出过多少场戏？有过多少吆喝声？你从戏楼精湛的工艺与排场可知一二，“鸣盛”非浪得虚名。戏楼建在集镇较高处，锣鼓一响，乡亲云集，真是一鸣盛极景象啊！

水利古镇成小汉口，水患时也让人瞠目结舌。汉江大洪水水位线石刻标记之高出人意料。1974、1983年洪水连鸣盛楼都淹了一部分。明万历十一年间洪水太高，以至于无合适岩壁刻标识，只好刻上一记号写上“高三尺”字样，来标识当时水位线。看眼前春水波澜不惊，想往日洪水波浪滔滔，你会想起西方“诺亚方舟”、东方“洪水滔天”的故事。

我曾在汉水小镇夹河工作七年，立志想将之打造成汉水第一文化名镇。只可惜，1983年那场洪水把古镇文化遗迹冲毁得所剩无几，缺少了文脉基础就少了灵魂，建的新古董再好也显苍白。蜀河古镇虽历经洪水却保存完好，得益于依山而建的规划，以及工匠们一手精致的石头活，让古镇地基牢靠，建筑结实。

一个蜀河镇，半部水利史。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它能滋润万物，也能毁灭万物。人可以利用自然，却不可以挑战大自然。尊重自然，趋利避害，因势利导，科学施策至为关键。

站在崖壁前环视，山上春风十里路，满是金黄油菜花；山下杨柳青青垂，夕阳长迎钓船归；河中鹭鸟觅鱼虾，含风鸭绿粼粼起；村姑浣衣缓缓归，身后石街染黛青。

春天，让蜀河古镇更加原生态。此情此景，最适宜背画板的丹青妙手前来描绘春天的色彩，也适宜流浪艺人拿把二胡坐在古巷石阶上拉《二泉映月》，还适宜吹芦笙的小伙子在河边吹上一曲《在水一方》。而我，最喜欢有人用古筝为我奏上一曲《春江花月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