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蔡远福

“我要看报”——微信朋友圈里一位同仁师弟的微信名。而陡然激活我温绵厚重报纸情结的，正是这看似平常的四个字——让我陷入了沉思，掉进了回忆，久久难以自拔。

一份份，一张张，一版版，安静的，柔软的，纤弱的，我突然觉得，它们像是从空蒙的时光里飘来的一片片云，烟雨空蒙之中，仿佛勾连了古今，贯穿了中外，接通了天地。置身于其中，若是以想象和感觉超越现实，凿开当下与未知，充盈精神和心灵，也算是一种丰富、自由和幸福吧！

报纸在我生命里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丰富和承载了我的精神史和心灵史。我退役后的第一份工作是广播编辑，这个职位使我有幸接触单位订阅的上十种报纸。每天报纸一到便抢先翻看，对合自己口味的文章顺手做上记号，到月底处理报夹上的报纸时，将其剪下来分门别类地粘贴在旧的厚杂志上。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养成有计划地剪报的习惯。我想，凡是上了点年纪又喜欢鼓捣点文字的人大抵都会有这种经历。读报对于很多人来说，俨然生活中一种重要的精神陪伴。书报时代也因为墨香与纸香的萦绕，而长久地存在于一代代读者的脑海中。

那日傍晚，下班回家途经邮局大门口，一侧临路的房里破窗而出的灯光烁亮，踮脚一看，见同为退役军人的邮递员汪师傅正为次日的投递预先分发报刊信件呢，我有些怕打搅到他的意思，悻悻地拐进这间不足十平方米的分发室。一张长条桌上码满了五花八门、五颜六色的报纸，数量之多如恒河沙数，品类之繁如春日百花，真是报纸的王国！除了在图书馆看到的综合类、公共性的国家级和省级报纸外，平日鲜见的各行各业的报纸应有尽有，包罗万象，目不暇接，喜出望外、眼花缭乱的我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一两个小时后直至汪师傅收工方慢慢走回家吃晚饭，边走还边回味着那些报纸上的新闻文字。手上和衣袖上的油墨味和着饭碗里的菜肴滑入肺腑，也尽散人生四处。此后我们达成默契，他坐操作台前，我蹲墙旮旯里，互不越界。就这样我在这个绝妙之处免费看报数年直至调离此地。后来他送了我一个“报痴”“报迷”的雅号。

读着那个年代的新闻文字，开始写出了自己真诚、幼稚的“豆腐块”，懵懂也喜悦地爱上了阅读与写作。可以说，报纸既是我写作开门人和处女地，也是那个缺乏课堂的年代让我逐日增进知识尤其是学习新闻各种文体的教科书，对我的先天不足给予了必要的营养补充，这无疑扩大了我的人生视野。

机缘巧合，我成为一名报纸编辑后，接触到各行各业的通讯员，每当收到他们的稿件，都会高兴半天，看到他们的作品印刷在了报纸上，亦有成就感。长期的办报实践与写稿相辅相成，相得益彰。我为此总结出了给各级报纸撰稿的八字秘诀：对号入座，投其所好。由此上路，虽难以百发百中，十之八九却是常态。我在报刊上刊发了近百篇言论，其中诸多选题、素材与灵感，就或多或少得益于报纸的启迪和感悟。

在过去二三十年收集的报纸中，不少是发表我文章的报纸剪报，所幸它们早已成了我落脚这座城市的“证明”。如今已然泛黄，却保存了过往年代的色彩和气味，也见证和记录了我的点滴收获与成长。我依稀记得1922年沈从文第一次去北京时，行囊里带着的“装备”亦是他所发表文章的剪贴本，还不忘带上几沓备用的方格稿纸呢！怎能忘记，有时在某报发表一则短文，我还没看到，就有读者朋友先睹为快，奔走相告或转发至朋友圈了。犹记得《深圳特区报》曾辟有《企业文化》版，那段时间我在该版发表了一系列杂文随笔，俨然专栏作者了。编辑们为此向我赠阅了一年的《深圳特区报》，之于我，这样的奖掖，是心仪的。多少年来，我家轮换交错地订阅着《作家文摘》《健康文摘报》等，其《文摘报》已连续订阅十多年了。社会万象、世界风云、世间百态，在这些白纸黑字中变幻流动，始于一页，便抵达世界，温润生命四季。它们对我友善且温暖，胸怀壮阔如同浩渺苍穹风云际会，纸墨芬芳如同广袤原野繁花似锦。

如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读了剪，剪了贴，贴了又读，也真是个笨法子。可每当看到辛辛苦苦剪贴的一摞摞报纸，获得感油然而生，如烟往事就会一幕幕地闪现在眼前，岁月变迁所带来的记忆又会温暖地泛起。每每人生迷惘的时刻，这些经日积累的“财富”似在告诉我:你还很幸运，一直在做这样一件事情，并且可能一生只做这一件事情。或许这是一种宿命，也仿佛是于默然里静静地证明一些什么吧。

我现在常常想，读报是日常自然而然的一种生活状态，我们怎么可以离得开报纸呢？读报让我们跟随着那些事件、情景与画面，穿行在时空中，从而在多元复杂的生命形态中，在五彩缤纷的业态领域中，在各种各样的生命场景中，在复杂微妙的人性纠结中，无限地丰富生命的经历与生活的感受。即使在今天信息汹涌的时代，读书看报依然是无法稀释的。当我们沉浸其中，种种元素会带来网络阅读无法比拟的体验，只有真正的阅读者才能独享这种美妙的体验。说到底，其本质是阅读的精神享受，有思索的兴味、沉思的回味和思想的快乐。而碎片化的网络阅读因缺了点白纸黑字的温度和纸香墨香的浸润，难免让人生出些许浮躁与焦灼来。所以我倾向性认为，尽管以后网络还会更加发展和发达，传统纸媒也同样会延续自己的纸香墨香品质。我一直冥顽不化并乐此不疲地坚持订报读报剪报，似乎还停留在那刀耕火种的远古年月，这和我几十年来与报纸根深蒂固的勾连与情结不无关系，我对报纸充满感激。从结缘报纸直至职业生涯结束，仅在我供职的这份报纸上，就撰写过近千篇各类稿件，加起来也有一两百个版。其中有些稿件引起过社会反响，获得过省市政府新闻奖。进入新媒体时代，人人都是信息的生产者和传播者。由此，冥冥之中我想向人们表明，这个传媒人我还没做够。亲爱的读者，我感激过往的你们！我真的还不想向你们说“再见”。

偷得浮生半日闲，放身茅庐醉一报。已至垂暮，对于报纸的情感依旧弥笃，还是每天睁开眼像盼着故人般静候着信报箱里那心心念念的几份报纸，执一份在手读得安宁、仔细。也许是经过世风无数次清洗的眼睛，才能真正“读”出报纸的质感和重量；也许是一个老报人骨子里嵌入的那种不解之缘是自然的喜欢，成了习惯，套来欧阳修的诗句，也就这样“至哉天下乐，赋闲在报中”了。

趣若在，心若往；报之缘，情未了。

（作者地址：三堰擂鼓台巷8号水云间城市花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