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此时山野架架蔷薇香了,乡村树树樱桃红了。若问十堰人每年最期待的味道,那一定是红红的樱桃。又是一年樱桃红,又到游子思乡时,对于远方的人们,乡愁是抽象的,也是具体的,思乡的梦中,乡愁幻化成满树如红珊瑚般的樱桃,只因味蕾中藏着熟悉的味道,那是来自故乡遥远的召唤。
樱花白 樱桃红
■ 泽元
汉江南岸,车城郊麓,盛产樱桃。物产与风景,都美得不可方物。
尤其是郧阳区樱桃沟一带,还在早春时节,家家户户房前屋后,或坡垄的沟沟坎坎,树树璨然,玉妆素裹,长成了蓬,形成了垛。春阳下连成一片,焕银映雪,铺天盖地了!这是较早的踏春胜景,多少红衫翠袖,花树下川流不息,流连忘返,与蹁跹的蝴蝶、飞舞的蜜蜂一起,徜徉沉醉其间。
但偶然机会,却让我领略到了繁华灿烂的另一种况味。因一位朋友在樱桃沟有一居所,一年,在仲春月亮初圆的聚会之际,于万籁俱寂之中,我体验了樱桃花的另一种美。
月色朗然,如同无数吉祥的白灵,落于缤纷成雪的枝头,顿觉世界与光阴无垢无碍,有了些神话里琼瑶的光明。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直观生命的本然,再无多的雕琢粉饰,在极浅、极白、极深处,见了灵性的深古朴茂。如云雪飘扬,是天籁的性情。这春光月色里的樱桃之华,竟有归根之静、天味之香。驻足其间,让人感觉到空香如洒,沾袖盈怀。夜风吹来,缤纷洒落,在银色世界里依晖氤氲、伴云渐和,让人幻觉中生出了空灵意味。这怡淡之境,雾中有朦胧之趣,月下有无极之影,不就是自然演绎出的中国美学之风么?
这樱桃之花,不似日本樱花那样飘离、寂然,给人带来的只是殒离、哀凄,无限伤感。这是国风意味的飘逸、洒脱与高洁。而且,花落不久,那殷红如珠的樱桃果实,实在是预期中最美好的期待。
几场春雨滋润,一番暖阳照耀,这满山满坡满村子的樱桃就由青转红,渐次熟了。它不仅是一方踏春赏游的好风光,而且在方圆十里车城,樱桃也成为一道时令的风景线。
张飞猪八戒吃西瓜,杨贵妃吃荔枝,这瓜果也是有品位风格的。而红樱桃的玲珑娇艳,在水果中是具有特殊人文风情意味的。
熟了的樱桃,艳阳一照,犹如玉石玛瑙,也像青春羞红的脸庞,晶莹温润,弹指可破。还长在树上的时候挤挤挨挨,粒粒拥簇,娇嫩的令人怜惜。咬破后在齿颊之间的那种入脾的沁甜、那种细腻的淡酸,有一种挑逗味蕾与神经的微妙。贪婪地连吞几枚,清凉的快感侵入胃腑,与暮春初夏的美好时光,就产生了一种美满的邂逅。
“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似乎是春夏之交物候的象征。四季轮转,每年此时,樱桃这可爱的物儿都要甜了美人的心,醉了诗人的魂,馋了一城人的念想。
不在小轩窗,不在翠楼阁,而是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一竹篮一竹篮地摆在路边与台阶上,水果店也将它作为时令鲜货,放在靠前的柜台上。这给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市景带来了不少来自大自然的灵动与亲切。似乎是一种乡村的美学符号,让钢筋水泥构成的丛林,也有了天籁与乡愁。那一抹红艳,那点点璀璨,点亮了城市人奔波疲惫的目光。靓丽时髦的女郎,用美甲后的青葱手指将一粒红樱桃送到唇边,正好明媚的阳光映照过来,任何一个镜头的截取,都应该是这个城市鲜活美学生活的绝妙剪影。你会觉得一枚小小的樱桃,给这个城市的气质平添了几份诗意的妖娆。
一树樱桃红半落,园丁愁矸雨如麻。
樱桃好吃树难栽,这是谚语的哲理表达,其实还不一定。摘樱桃倒是十分辛苦的活儿。顶着太阳爬树攀枝,一颗颗地摘,一篮篮地择,小心翼翼,汗流成行,怕的是熟透了,坠落了,要赶的就是个保鲜期。娇艳与衰败,美味与酸腐,其命运往往就在这季节与气候的节点上。
故乡樱桃正红
■肖江
一进入农历三月,气温一天高过一天。前几天还绿莹莹的樱桃,经过连续几天的日照,已经开始泛红,在碧绿的枝叶间,探出半边娇羞的小脑袋。
志勇伸手拉下一枝碧绿,随手摘下几颗红樱扔进口中,入口后是那样酸,和期望中的味道相去甚远。志勇望着这一树樱桃,叹了口气。
这是随州凤凰寨村,志勇随南水北调的移民大军来此已有多个年头。故乡的山水万物,滋养着我们长大,养成了口味上的独有习惯。酸菜、面食、樱桃、橘子等等,在异乡成了念想。为解乡愁,志勇托人从老家挖来樱桃树苗栽下。三年后挂果,把牙酸得不行。总以为是樱桃树的品种问题,把树砍了,重新找来故乡品种最好的栽下。又一个三年过去,樱桃今年挂上了枝,志勇喜滋滋地看着它们长大、泛红、成熟。谁成想,这最好的品种来了异乡,和它在故乡的味道大相径庭。
“兄弟,老家樱桃熟了吧?”志勇在手机那端和我视频,那满树的碧、满枝的红,屏幕都无法装下。
“熟了,你种的不也熟了吗?我看见了你的樱桃树!”我和他聊着。
“红倒是红了,可还是酸得很。哎!怀念老家的樱桃!甜甜的,啥时候回老家了,吃个够……”志勇的落寞挂满脸庞。
我知道志勇是怀念故乡了,就像我一样。虽然我并未在随州定居,但我终究无法再回到那片生养我的故土安家,哪怕它距我现今生活的城市只有一百里路。我无法安慰他,就像我无法安慰我自己一样。只能和志勇聊聊故乡的樱桃,聊聊小时候的快乐……
汉水岸边的故乡,在开春后不久,一树树洁白的樱桃花就开满了房前屋后、山上山下。这时草木还未泛绿,桃花、杏花还未有芽苞,樱桃花就独自把花香溢满了山河,独领春之风骚好一阵子。
当然,我们这些小小孩童,还没有那种审美情趣,更无从惜花。近半年未见鲜花,那种兴奋无以言表,即便它不能吃,我们还是拉低了樱桃枝,捋几朵丢入口中,咀嚼一番,总觉得满世界都是春天。这些事情还得悄悄地进行,若被主人家看见,那定是一顿棒喝与追赶,搞得我们像采花大盗似的。
春风吹过一遍又一遍,吹落了樱桃花,吹绿了原野,吹粉了杏花,吹红了桃花……春热烈了起来,招来了蜜蜂,招来了蝴蝶,南方的燕子也招了回来。这时候,樱桃叶子已铺满了枝丫,一簇簇青色的小樱桃藏在绿叶下和我们躲起了猫猫。
几日风雨后,天终于放晴。细数着樱桃成熟的日子,从花开到果熟,六十天足够,似乎还有十来天就要熟了吧。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和小伙伴们爬上树,挨个检查。“哇,这个透亮了!”
“这边的也泛黄了!”
“看看这颗,半边已红了!”我爬上最高最细的枝头,看见顶尖上半红的这颗樱桃,像发现了新大陆。小伙伴们兴奋了,叽叽喳喳地在树间叫喊,不小心惊了老黑狗,扑到树下,冲我们狂吠,把我们吓个半死,躲在树上一动不动。偏偏风也来了!我只能抱紧细细的树枝,任由它把我吹得在空中荡来荡去。但吃樱桃的痴念战胜了一切恐惧。把泛黄的果子摘下丢入口中,还未成熟的樱桃把人酸得龇牙咧嘴。
再几日风吹日晒,樱桃终于熟了。玛瑙似的樱桃在向我们招手。我家没有樱桃树,志勇、锋子家也没有,我们只能悄悄地把目光望向别人家的树。找最大的树藏身,向最大最红的樱桃下手。吃足了,再悄悄地遛回家。当然,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被主人家发现后一顿斥责,父母觉得丢了脸面,一顿饱打是逃不了的。小孩嘴馋,美味樱桃的诱惑又太大,连一天都无法管到,我们又偷爬上另一家的树。
儿时的光阴就这样一年年悄悄溜走,我们都长大了。可对樱桃的渴望并没有减弱,只不过在每年樱桃成熟的时候,不再是偷偷摸摸,变成了光明正大地摘。
初中毕业后没再继续念书,离开了故乡,一头扎进了打工大军的浪潮。一帮子穿开裆裤的兄弟就此别过,浪迹天涯。每年在樱桃成熟的时节,总是分外怀念这种味道。只因为樱桃成熟周期短,离开树后很难保持新鲜,最多一天就会变黑变坏。如此,在异乡就没有吃到一颗樱桃的可能性。离乡日久,对樱桃的痴念就成了一种浓浓的乡愁。
后来,南水北调大移民,我、志勇、锋子等一众发小迁移到了随州,彻底告别了故土。之后,我独自返回距离故乡五十公里的城市居住,他们则留在了移民点,重新建造家园。于是,也就有了文章开头的那一幕场景。
樱桃正红!干娘从老家摘下樱桃给我送来,这让我感动。她送来的不仅仅是樱桃,还有乡愁。我配图发了朋友圈,写下一句话:故乡樱桃正红……
我知道,这些红艳艳的樱桃一定会让隔屏相望的游子们心生怀恋。那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劝慰身处异乡的游子:若有闲,便早归;吃樱桃,话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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