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世春

对于父亲，我最铭心刻骨的是他的歌声。

父亲的歌声，词很含混，曲也模糊，特点是调高，腔长。所以通常不能认为他是唱歌，准确说是哼歌，是以音乐这种形式表达自己对人生的态度。我忘不了父亲那调高腔长的歌声。

我自小即痴迷父亲的歌声。不提那些摇篮曲，也不提那些儿歌。我知事成人后，觉得最熨帖的，就是在困厄和无聊的时候，听父亲那浑厚的沉醉的歌声。少时家境穷困，为生活所迫，年岁不大就得随父亲上山砍柴、打猪草。每每饥乏交织，忽地在空寂的谷地亦或安静的坡峦响起父亲高亢的歌声，苍凉的旷野顿时有了生气与活力，我的精神为之一振，内心涌出一股激情驱走浑身的疲惫。我在希望和快乐之中，完成了那枯燥而单调的劳作，走过了那曲折而坎坷的路途。

乡邻们也是父亲的歌迷。乡邻们说，父亲是一个永远快乐、不知痛苦的人。他性情开朗，与人和善，乐善好施，助人不倦。谁家有红事，他是一个快乐的支客，引领一帮人东家借凳，西家借桌，边忙碌边哼着乐曲；谁家有白事，他是一个繁忙的主事，安排打井，找人抬扛。这是他最“受憋”的时候，哼歌是不方便的，便只有在“打待尸”唱孝歌时一展歌喉。父老乡亲都愿意与父亲打交道，都愿意听父亲那调高腔长的歌声。

也许有件事最能说明父亲总是曲不离口的原因。三年自然灾害，父亲虽食不果腹，衣不暖身，但依然曲不离腔，词不离口。有人问：饿得快死了，还唱什么？父亲说：“我不唱，你让我哭？”正是这句话，让我体会出，父亲就是凭着这种乐观的生活态度，才走出那段噩梦般的艰难岁月。

受父亲影响，我也爱唱歌，日常总是无事偷着乐，用五音不全的嗓子时常哼一些曲调以自娱。如今，我已年过不惑，可秉性依旧，闲暇之时总爱忘我地轻歌慢吟。友人曾劝我改掉这种习惯，以为是不成熟的表现。但友人却不知，我取象于父亲的这种逍遥自乐的生活态度，为我化解了多少烦恼和落寞，滋生了多少乐趣和愉悦。我最感谢的，就是父亲那影响我的、铭心刻骨的歌声。

现在，父亲去世已周年了，但父亲那调高腔长的歌声仍然铭刻在我心灵的深处，低徊盘桓，永远都不会消逝。

（作者单位：郧西县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