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宗华

村口拐弯不远的山下公路边，有一座被路基升高的公路填土埋没了的坟。这是我爷爷的坟。

多少年来，我上学、上班、出门，都从这座坟前走过。不论世间如何朔风呼啸、阵阵松涛，也不论眼前的大河潮起潮落、波澜起伏，都没有影响他在这里的安眠。

他的意愿，是要守护一方，福荫子孙。我每次从这座坟前走过，总要默哀一阵——因为，曾经他也是一个文化人，满腹经纶，知晓天文地理。在他那个时代，很多人是很佩服、崇拜他的，至今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们还都是他的“粉丝”。

他是我的祖父，我俩却没见过面。因为，在我还未出生的时候，他就与世长辞了。我时常根据父亲的长相去想象他的尊容，也会根据左右邻舍的描述，去追忆他生活的时代、经历的苦难……

爷爷有一个绰号，叫“狗牙”。之所以叫“狗牙”，并不是因为他的牙口厉害，而是他写的东西——状纸很厉害。

爷爷在我们当地，是一位颇有名气的讼师，擅长给人写状纸、帮人打赢官司。他写状纸时，一盏油灯、半张纸、一袋烟，完事。

在清末民初，一盏油灯，一般是桐油；一张纸，一般是皮纸，一尺见方；一袋烟，不是现在的烟卷，而是“纪大烟袋”纪晓岚吃的那种长烟袋锅。

但凡有人请写状纸，爷爷一般在晚上给人完成“任务”。

昏黄的油灯下，他深吸一袋烟，完成构思后，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逻辑缜密。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有破绽。断案的县长看了，一准会对被告人怒发冲冠、横眉倒竖，让被告输官司、认罚。

据说，爷爷从业数十年，不知为多少人写过状纸，让多少人赢了官司。他手中的那支毛笔成为一段传奇，让诸多行凶作恶、谋不义之财者受到法律制裁，维护了人间正道。

但是，爷爷长期写状纸，替人鸣不平，得罪了众多被告，导致他后来有了很多“冤家”。这些“冤家”在他不走运的时候，纷纷找上门来索要失去的钱财，加上清末民初风云变幻，一个讼师没什么靠山，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因此，人家找上门来只有赔钱，最后赔得倾家荡产，每天连饭都没吃的。几年后，他随着民国那段历史一起消亡了。“狗牙”爷爷的死，是我祖上的一个悲剧，更是民国文化人的一个悲剧。一个主持公道的弱书生，在一个法制不健全的年代，难以得到有效保护，导致他悲惨死去，这是何等的悲哀！

(作者地址：郧阳区五峰乡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