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正强

一九八一年早春，料峭寒意还缠在风里，像小刀似的割人脸颊。我站在县广播站的大门外，望着门缝里透出来的融融灯光，心口怦怦直跳，怀里如同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能到这里当播音员，从前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那个年代，普通话播音员稀罕得如同大熊猫。偌大一座县城，正经科班的就那么两位，算得上黑夜里亮眼的启明星。接到县委宣传部复试通知那天，皑皑残雪铺在地上，太阳一照，晃得人睁不开眼。一推开门，一排领导端坐桌前，神色庄重，寒气仿佛都凝在了屋子里。

考官随手抽出报纸，消息、通讯、游记、评论，轮番让我当场朗读。一开始我紧张得不行，声音如同狂风里的豆芽，不住打颤。慢慢稳住心神，渐入佳境，恍惚间，自己仿佛站在了全县最大的舞台之上。

我顺利闯过复试，正式成为县广播站的一名播音员。在广播站工作的那些年月，好玩的故事一桩接一桩，如同一幕幕喜剧小短剧，时隔多年回想起来，依旧忍不住捧腹。

要说最叫人难忘，当属老张师傅那次“名垂全县”的天气预报。

一个春日傍晚，女播音员去部队探亲，偏巧我爱人临产，我也得请假。只好拉来值班的老张师傅临时救场，代播天气预报。

老张个头不高，白白胖胖，走路迈着小八字步，模样看着颇有派头。他是外县过来的，在本地生活几十年，一口乡音半点改不掉，一开口便是浓重方言。

他稳稳坐到播音台前，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开口：“听众腾（同）志们，现在播剩（送）天气预报。”

稿子上写的是，当晚到次日为晴天。老张正要张口播报，一阵南风裹挟雨点噼里啪啦砸向玻璃窗，老张眼睛瞪得溜圆，当场慌了手脚，脱口而出：“糟了糟了，下起来了！风还刮这大，好象刮的是登风（东风），怎（总）有二三级。”

喇叭一响，全县听众乐翻了天。大街小巷，男女老少笑得前仰后合。等我回到站上，同事纷纷打趣：“老张这天气预报，比相声还精彩，都够得上上春晚了！”

还有老王师傅，年轻时一表人才，在部队学过放映电影。复员之后，作为技术骨干分配到广播站，一张口依旧是浓浓的洛河土话。

一回，播音员要么出差、要么外出学习，站上实在缺人，只得叫老王临时插播节目预告。前奏音乐响起，老王扯开嗓门：“竹七（竹溪）人民广播站，现在开始广播，今儿黑（晚上）的节目，是这样安排的，先转播中央和省里的，最后我们个人搞。”

此话一出，全县听众全都懵住。“个人搞？”大伙面面相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等到转播结束，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本县自制节目，着实把众人逗得开怀大笑。

紧接着，文字编辑上场，嗓子略带沙哑，一口天宝方言播报本县新闻：“进入春耕以来，连续几场小雨带来了好墒情，各个点儿的社软（员）开始抢墒情搞春播。中亨（峰）农业生产搞得好，苞谷窝子打得多大一个个的，庄稼人又舍得施肥料，苗子出来后又胖又壮，可能要长多大一个一个的苞谷砣子。”

质朴的内容配上地道乡音，诙谐扑面而来，叫人忍俊不禁。

那个年代物资紧张，样样东西都要凭计划供应，人人过日子都要各显神通。老张师傅“油炸变压器”的段子，全站同事传了许久。

那天夜里我值夜班，正播送新闻，猛然听见“砰”的一声巨响，如同放炮，广播站霎时间陷入一片漆黑。我连忙跑出去查看，原来是墙外变压器负荷过载，火花四溅，直接烧坏。我火速打电话喊老张赶来抢修。

广播戛然而止，没法继续播出。正一筹莫展，外面传来喊声：“咋回事啊？广播怎么没动静了！”原来是分管宣传的领导，平日里天天听广播，突然无声，特意跑过来查看情况。

老张一番检查，判定内部线圈烧毁，需要重新绕制铜线才能修好。他半开玩笑汇报：“线圈缠好之后，得拿食用香油炸一遍才能投入使用，眼下就缺这一味油。”

领导不知是玩笑，竟信以为真，当即联系财贸部门领导，特批二十斤香油票，去粮食局调拨。要晓得，那时候每人每月食用油才四两，老张一句戏言，硬生生“忽悠”来二十斤香油！

折腾数个钟头终于恢复供电，我重回播音室，新闻接续播出。灯光洒落案头，熟悉的感觉再度归来。

在县广播站的岁岁年年，对着话筒，细细的电线把声音送进千家万户。有紧张忐忑，有热血沸腾，更多的是一桩桩笑出眼泪的趣闻。这些往事，好似广播站珍藏的老宝贝，深深搁在心底。年岁渐长，时不时拿出来回味一番，依旧鲜活如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