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君琦
七岁那年,我迎来了小学入学的年纪。彼时入学并非适龄即可就读,必须通过校方考核方能报名。为了让我顺利入学,母亲每日劳作归家后,便依照招生要求悉心辅导我。她耐心教我熟记家人姓名、年岁,手把手教我数数。当年入学有三项硬性标准:年满七岁、清晰知晓家庭成员信息、熟练数出十个数。我天资不算愚钝,不到一周便达标,数数更是我的强项,不仅能流畅从一数到百,还能熟练倒数。
母亲为我的入学事宜倾尽心力。她专程往返二里多路,到梅铺供销社(现郧阳区梅铺镇供销合作社)扯回两尺枣红布料,亲手缝制了一个带松紧口的提兜书包,还细心绣上一朵向阳花。又用棉纸、皮纸亲手装订两本写字本,配齐铅笔、橡皮。一切准备就绪后,母亲托付村里五年级的表哥长发,带我前往学校报名应试。
报名现场,我轻松完成百数顺数与倒数,顺利答出母亲、外婆、妹妹的姓名与年龄,赢得老师赞许。可当老师问及父亲信息时,我瞬间红了眼眶、潸然落泪。表哥连忙向老师解释我父亲早逝,老师轻声安抚我,让我回家等候入学通知。不久后,我顺利开启了小学时光。
我的第一位启蒙老师是年轻的马老师,她身姿高挑、眉眼清秀,白净的面庞总带着温柔笑意,格外亲切。开学首日,她点名排座、组织自我介绍,随后划分学习小组、公布班干部名单,意外将我选为班主席。课后,马老师告知我们,班干部人选依据入学考核表现而定,后续会动态调整。当日下午,我又被选入学校舞蹈队。年少的我思想保守,总觉得跳舞是女生的事,满心抵触、十分不情愿。马老师看穿我的心思,笑着打趣我“小小年纪,满脑子封建思想”,说得我羞愧低头,乖乖跟着大家练习舞蹈。半个学期的时光,就在读书歌舞的简单快乐中匆匆而过。
一年级下学期,我凭借良好表现,成功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戴上了心心念念的红领巾。入队宣誓仪式庄重肃穆,校园广场上五星红旗与队旗迎风飘扬,校乐队鼓号齐鸣。同村的少先队中队长王安宗学长为我系上红领巾,我们互敬队礼。随后,我在大队长王先朝的带领下庄严宣誓,彼时内心满是激动与自豪。
升入三年级,温和幽默的杨德民老师成为我们的班主任。他年过四十,中等身材,面容白净,极少严厉批评学生,总能以温柔风趣的方式教导我们。同学解登杰考试粗心,将名字的“杰”少写四点,杨老师笑着调侃班里多出“解登木”,逗笑全班的同时,也让同学深刻记住了失误。
绘画是杨老师的独门教学妙招。遇到上课走神、调皮捣蛋的学生,他从不大声斥责,只在黑板上寥寥几笔,画出学生惟妙惟肖的头像,引得全班辨认,让犯错的同学羞愧自省、端正态度。我也曾因此被提点,彼时我沉迷课外小说,常在课上偷偷翻看,一次看得入神被杨老师当场发现。他画出我偷看小说的模样,我瞬间手足无措、惶恐不安,所幸老师并未苛责,只是让我认真听课。自此,我再也不敢在课堂上违纪,专心踏实学习。
杨老师将绘画巧融教学,每学期发作业本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他会用各式字体书写学生姓名,还依据每个人的属相手绘对应小动物。我的作业本上,“李”字被画成小巧的葫芦,“君琦”二字以雅致篆体相配,画面温暖动人。在他的悉心教导下,全班学风浓厚、成绩稳步提升,长期稳居全学区前列。
小学岁月里,家境拮据带来的学费压力,是我和家人最大的困扰。彼时家中唯一收入来源是养猪养鸡、售卖鸡蛋,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养猪本就艰难,饲料匮乏、猪瘟易发,小猪常常瘦弱多病、难以养活,乡间更是流传“养猪养成像老鼠”的顺口溜。全家日常油盐开支,全靠几只母鸡下蛋维系,每一分钱都需要精打细算。即便学费仅六角钱,对我们家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负担。
有一年,母亲让我卖鸡蛋换家用食盐,我却因老师反复催缴学费,私自用卖鸡蛋的钱交了学费。放学后,我满心愧疚惶恐,不敢回家,躲在门前道场的苞谷秆笼里。深夜,迟迟不见我归家的母亲心急如焚,四处奔走寻找,直至半夜才找到蜷缩的我。相见瞬间,母亲又气又心疼,抱着我失声痛哭。这次经历让我终身铭记,再也不敢私自花家中钱财。
为分担家庭重担,从三年级起,我便利用课余、放牛割草的间隙捉蝎子挣钱。久而久之,我摸清了蝎子的栖息规律,熟知春阳坡、夏阴坡的石坎下最易藏身蝎子。每年春夏,我靠捉蝎子赚取微薄收入,勉强凑够半数学费,稍稍缓解家中压力。
也是从三年级开始,我彻底迷上小说,成了全校知名的小说迷。课余闲暇悉数用来读书,甚至屡屡课堂偷阅。家境贫寒无力买书,我便想方设法借阅:为看木匠家孩子的《西游记》连环画,我周末无偿帮他割猪草;为借《三国演义》连环画,我连续一周为同学代写算术习题。六年小学时光,我陆续读完四大名著连环画、《封神演义》《三侠五义》等古典读物,也通读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青春之歌》等多部经典小说。
因课堂偷读小说,我多次被老师批评,珍藏的课外书也屡遭没收,爱读书的名声传遍全校,连校长郑学斌都有所耳闻。一次全校大会后,郑校长笑着向我借阅《诸葛亮》一书,让我又惊讶又窘迫,也让我记住了这段别样的读书经历。
五年级学业加重,学校要求高年级学生住校,还专门改造教室搭建简易灶台,安排食堂师傅教我们自主做饭。彼时伙食极为朴素,日常多为红薯面糊、苞谷红薯糊,配菜只有酸红薯叶,被同学们戏称“侄女随姑娘”。熬煮杂粮糊看似简单,实则颇有技巧,红薯切块、面粉撒放、熬煮搅拌都需把控分寸,避免夹生结块。偶尔有家境较好的同学煮面条,众人都会围拢争抢一筷尝鲜,清贫的日子里,这份简单的欢愉格外珍贵。
晚自习的灯火,是我小学最深刻的记忆。当年乡村学校不通市电,晚自习需自备灯具。老师用明亮稳定的煤油罩子灯,学生的灯具则五花八门:家境好的用马灯,多数人用墨水瓶自制煤油灯,我常在灯外糊纸挡风;还有同学用桐油灯,条件最差的同学则点燃桐籽照明,勤俭聪慧的模样令人动容。每晚自习结束,同学们的鼻尖脸颊都沾满油烟黑灰,纵然条件艰苦,却无人抱怨,大家求知若渴,清贫的求学时光格外充实。
1963年下半年,我升入六年级,继续担任班主席,同时当选校学生会主席、少先队大队长。彼时全国掀起学雷锋热潮,我校积极响应号召,在辅导员芦老师的带领下,我们少先队大队常态化开展志愿服务。周末留校清扫校园、擦洗门窗;课余帮生产队捡拾麦穗、助力田间劳作;主动帮扶村里困难户抬水、收割,捡拾鸡粪支援集体生产。校内推行“一帮一”帮扶机制,优生结对辅导学困生,我也在互助相伴中收获了纯粹真挚、延续至今的同窗情谊。
六年小学,学校曾三次搬迁校址,辗转三地。一二年级的校舍坐落于山水相依的古寨之上,三面环水、环境清幽,院前操场开阔,山下村落静谧,是静心读书的好去处,从我家往返学校需跋涉六华里,沿途四季风光,尽数刻入记忆。三年级时,学校迁至三公里外的西湾村,校舍由老旧仓库改造,简陋朴素,唯有院口一棵白杨树常年相伴。四年级,学校再度搬迁至梅铺塘湾,紧邻镇区、背靠滔河,路程缩减至两华里,校舍环境清幽雅致,读书氛围更佳。
数次校址更迭、师生更替,不变的是我们同窗相伴、刻苦求学的初心,自带板凳、勤勉治学的习惯贯穿我的整个小学时光。年少时,我曾埋怨家境清贫、求学奔波、校舍不定,回望过往才深深懂得,建国初期百废待兴,国家在物资匮乏的困境中竭力兴办乡村教育,为寒门子弟撑起求学之路,这份机遇与坚守格外珍贵。
岁月流转,昔日垂髫孩童已然鬓染霜华。2021年夏天,我带着退休后出版的诗词集《山风水韵》重返母校赠书。崭新明亮的教学楼取代了旧时简陋校舍,昏暗的煤油灯、老旧的灶台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唯有滔河水依旧潺潺东流,校园的朗朗书声,依旧清亮动人,一如数十年前那般纯粹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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