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国章
“春华秋实生三谷,马齿岁时寄五溪。”诗句出自晚唐李商隐《经史本枝》,吟咏的正是盛夏荒田、庭院角落随处生长、可入餐盘的野菜马齿苋。
由此可见,这种乡间野生草木,兼具食用与药用价值,早在久远的市井烟火之中,便深得百姓喜爱。
马齿苋根白,杆紫,叶绿,花黄,结出的黑色籽实细小,需借助放大镜才能看清,故而人们送它雅号“五色菜”。又因植株含水量足、生命力顽强,即便连根拔起置于烈日下暴晒,也不会轻易枯亡;一旦遇上一场风雨洗礼,转瞬便能重焕生机,好似浴火重生,民间也称它为“长命菜”。
某日晚餐,我先后端上炸鸡柳、木耳炒肉、清炒西葫芦,最后一盘碧绿清爽的凉拌马齿苋刚摆上桌,正看电视的两岁孙女立刻拿起茶几上的筷子,一筷接一筷夹起清香脆嫩的马齿苋送进嘴里。吃了片刻,她索性放下筷子,顺手拿起自己的专用饭勺大口扒食,边吃边被辣得吸溜不止。
另有一回,为照顾孙女口感,我把洗净焯水的马齿苋切碎凉拌时,不再放辣椒,也不直接拌生蒜末,而是烧热麻油,把蒜末、芝麻和碾碎的少许新鲜花椒热炝之后,加进适量老抽、陈醋、鸡汁、蚝油拌匀装盘。当晚,全家仍和前几次一样,其它荤素菜只吃下三分之一,唯独这盘鲜香爽口的凉拌马齿苋,被一家人三下五除二一扫而光。
追溯起这道家常小菜的来源,也算是一次无心之举的成全。
去年秋季,我家楼顶泡沫箱里栽种的辣椒罢园,偶见几株老化结籽的马齿苋,在秋风里轻轻摇晃。几只麻雀落在植株间低声啼鸣,见有人来,便识趣地振翅飞走。想着那些已干枯的马齿苋没什么妨碍,整理菜地时就把籽粒随手揉搓胡乱撒下。又用菜铲把马齿苋切成小段埋进土中,此后便没再放在心上。谁料今年三月,那些小生命忽如一夜春风来,密密麻麻破土而出,在泡沫箱里日渐堆积了起来。一簇簇野菜带着天然野趣,浓绿温润,满是天地孕育的灵动生机,令人惊叹其蓬勃生命力。
于是,一段看似平常的烟火里,便多了几分“何事年来采更频,终朝赖尔供餐饭”的天然滋味。
记忆深处,儿时盛夏最难忘的便是马齿苋。每到这个时节,母亲便和村里其他妇人一样,抽空去田间采回一篮子肉乎乎、头顶花骨朵的马齿苋。经焯水晒干,然后捋顺再用草绳一串串绑起来,高悬于屋檐之下。与倒挂的高粱、玉米、干豇豆、干辣椒相伴。红、黄、褐、浅黑各色干菜错落悬挂,是乡村独有的烟火景致,远远望去,竟像一块块熏晒入味的风干腊肉,格外勾人食欲。
待到年关将至,取下干燥脆硬的马齿苋,温水泡发切碎,拌上炒至微黄的火面做蒸肉垫底,或加进豆腐丁、猪油渣包包子、包饺子。入口软糯鲜香,野菜经晾晒沉淀出独特风味。那种从鲜活青株到干藏食材顺应口味的转变,藏着农家简单纯粹的生活追求,是寻常日子里最本真的生活态度。
灾荒年月,马齿苋更是百姓果腹的辅食口粮,实用价值不言而喻。常言道“一部《诗经》,半部吃经”,我国最早诗歌总集《诗经》中,就记载了二十余种可食野菜,马齿苋便位列其中。浸润千年文字墨香,这株寻常野菜,为人间烟火平添更加浓郁绵长的日常清欢。
作者住址:十堰市东城开发区东风大道7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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