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忠富

昨夜梦见父亲了，他关切地望着我，却什么也没说。

醒来，我泪雨滂沱。这半年里，常常会梦见父亲。梦中的父亲好清瘦，有时笑容满面，有时神色平静，与我们一起说笑，侍弄着他那一小院的花。

寂静时，独坐一隅，常常想起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想起父亲对我们兄妹的疼爱。

父亲不善理财，在家不掌握财政大权，工资每月上交，大小事都是母亲安排。父亲曾夺过一次权，可没到一个月又交给母亲了，从此不再提要权的话。他每天慢悠悠地喝点酒，很滋润的样子。有时也给母亲倒一小杯，边喝边聊。母亲生气时，父亲也是用这种方式哄母亲，与母亲和解。我和哥哥姐姐很喜欢父亲掌权的日子，因为那时饭菜总是很好。

父亲性情温和，极少打骂我们。我本兄妹八个，大哥二哥未满一岁就夭折了，父亲那时便生出了许多白发，所以对小哥和我更加疼爱。记忆中有一次小哥犯了严重的错，父亲十分生气，狠狠打了小哥一顿。事后父亲常说小哥太倔，打时不知跑。而我就不同，一旦惹父亲生气了就赶紧跑出去，等到吃饭时，父亲就到处喊我回家。

父亲对我们兄妹六人十分疼爱。记得当年天气特别热时，晚上家家户户把床搬到门外睡，父亲给我们涂上满身的爽身粉，摇着大蒲扇，驱赶着蚊子，直到我们沉沉地睡去。我快中考时，心情很烦，母亲做好的饭，我经常不吃，惹得母亲很生气。这时，父亲就下厨房做饺子、烙饼、手擀面给我吃，还挤着眼睛、努着嘴，示意母亲出门回避一下。

上高中后，离开家也远了，我一个月才回家一次。每次回家，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着，父亲笑着喊我到柜子前，拿出苹果、桃子、花生、糖块之类的东西，叫我吃，还告诉我谁与谁结婚了，哪个亲戚朋友来看他了，小贩路过家门，他是如何挑选东西的，等等，满脸得意的样子。我知道，母亲每月给父亲早餐、喝酒的钱并不多，他买东西又不喜欢与人讲价，那些东西都是他节省下来留给我的。

每年冬季，市场上开始卖牛羊肉时，父亲就把牛羊脚、杂碎之类买回家，做成各种美味的火锅，叫来朋友和同事，围着火锅热气腾腾地吃。

在我与哥哥姐姐们都上班后，我们的一些朋友同事也喜欢吃父亲做的火锅。父亲做好后，让我们邀请他们来，父亲与他们边吃边喝边聊，像朋友一般，欢声笑语随着腾腾的热气，夹杂着阵阵肉香，弥漫着整个屋子。这些食物虽很便宜，做起来却极麻烦，父亲戴着老花眼镜，拿着小尖刀给牛羊脚剔毛的情形仿佛就在眼前，可我再也吃不上父亲做的火锅了！

2012年，父亲病重的那段日子恰逢我工作变动，父亲很为我骄傲，每次回家，总说自己不要紧，有母亲照顾就行了，要我安心工作。粗心的我竟信以为真！直到2015年父亲弥留之际，我从房县听课会场匆匆赶回，也没能见上他最后一面。母亲说，父亲临终前一天还在问我明天会不会回来。知道时日不多的父亲是多么想看看我们啊！母亲说，父亲最后一段日子，身体十分疼痛，他总是忍着，怕我们看了心里难受。父亲认为止痛的药太贵，总是受不了才吃极少量的药，常常痛得汗水湿透衣服和被褥。听了母亲的诉说，我忍不住失声痛哭。父亲，我们有愧呀!

父亲去世十一年了，可我依然觉得他与我们在一起。每次走在大街上，看到与父亲年龄相仿的老人，我都觉得特别亲切。每次逛商店，看到适合父亲穿的衣服，我就忍不住地想，父亲穿着一定很好。每次回家看望母亲，一家人围桌吃饭，看见父亲常坐的位子空着，心中悄然涌出悲情，泪水溢满眼眶。父亲啊，我们该如何弥补对您的亏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