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数字报首页 > 2026年03月16  星期 > A08版-作品 > 正文
 [字号   ]   
春来野菜香

■ 聂厅

几场雨水过后,田埂上、水渠旁,便冒出一只只红色的小耳朵,那是折耳根在打探春天的消息。好这一口的人,早早地带着小铲,蹲下身,轻轻揪住这小小的耳朵,将蛰伏了一个冬天的根茎一起剜出。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潮湿的腥,也带着脆生生的香。

说来也怪,折耳根的“腥”是它最大的争议。爱者如痴如醉,恶者避之不及。可我总觉得,这世间许多真味都藏在争议里。洗净白根,切成寸段,撒上盐、糖、生抽,再浇上一勺红油辣子,最后拍几瓣蒜、切几根葱凉拌。那腥味仿佛被这些热烈的作料驯服了——又或者不是驯服,而是找到了知音,彼此融洽,最终激发、释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合香味。第一口或许迟疑,第二口便开始着迷,待到第三口,筷子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工地当“后勤总管”那些年,我曾用这道凉拌折耳根,收服了一帮天南海北的汉子。他们中有四川的、贵州的、湖南湖北的,个个都是吃折耳根长大的,自然欣喜;也有北方人,不喜折耳根,更有人闻所未闻。我们就把吃折耳根当作一项挑战任务,竟也培养出几个折耳根的拥趸。当我端出那一大盆红绿相间的凉拌菜时,工友们眼睛都亮了。有人吃着吃着,就吃出了乡愁,吃出了母亲和婆娘的味道,想起老家田埂和山坡……那一刻我才明白,我端出的不是一道菜,而是整整一个春天,是他们回不去的故乡。

香椿最接地气的吃法是炒鸡蛋——不是香椿点缀鸡蛋,而是鸡蛋衬托香椿。香椿焯水后切碎,与鸡蛋调匀,热油下锅,香椿的香气“轰”地炸开,整个厨房都醒了。鸡蛋滑嫩,香椿浓烈,那是春天最张扬的表达。

野小蒜、野韭则谦卑得多。它们躲在草丛里,细瘦的一丛,要仔细找。挖回来洗净,切碎了拌豆腐,或者做成野小蒜饼,都是极好的。在我家乡,有一道野小蒜炒腊肉的私房菜,除非至亲到来,轻易是吃不到的。

灰灰菜就很朴素了,长势旺盛时成片成片,无需任何工具,手掐即得。在我看来,灰灰菜是春天最“豪横”的馈赠。做法亦简单,开水焯过,香油、蒜泥凉拌,吃的就是那一口山野清气。

竹笋是春天的筋骨,鄂西北竹笋资源尤为丰富。一夜雨后,竹林里便响起细微的“啪啪”声,那是竹笋顶破泥土的声音。挖笋要趁早,晚了就老了。剥去褐色的笋衣,露出白玉般的笋肉,切成滚刀块,与咸肉同炖。锅盖掀开的那一刻,整个春天的精华都凝在这一碗汤里——咸肉的醇厚,春笋的鲜甜,交相辉映。喝一口,大可叹一句“人间值得”。当然,竹笋得之不易,不仅要翻山越岭,还要忍受竹笋毛的刺挠。一小撮毛粘到身上,让你“火辣辣”半天,掰过竹笋的人当深有感触。

在城里住久了,偶尔会怀念在工地做饭的日子。那时条件简陋,一口大锅,几样时蔬,却能做出最熨帖的饭菜。工人们端着饭盒,蹲在春光里,大口大口地吃。有人问我:“总管,这菜里是不是放了什么特别的东西?”我笑而不答。其实哪有什么特别,不过是从田埂上刚挖的折耳根,从老乡院里摘的香椿芽;不过是趁着春天还在,赶紧把它吃进肚子里。我指着门外青山对工友们说:“山里物产丰富,应有尽有,想吃,出门采摘即可,绝对绿色自然。”

那些年每从工地回来,总要带点野菜。工地距城区百十公里,两小时到家,采摘的野菜还没来得及蔫便得以烹饪。一家人围坐“食鲜”,也能生出些别样的滋味。看来,野菜不仅有营养,还有鲜。

苏轼说:“蓼芽蒿笋试春盘,人间至味是清欢。”年少时读这句,不懂“清欢”二字的分量。如今才明白,真正的至味,不在珍馐美馔里,而在这山野之间——当你在某个春天的黄昏,洗净手上的泥土,看着一桌青翠,听着远处布谷鸟叫,忽然觉得,这样活着,真好。

其实,在最朴素的泥土里,生长着最蓬勃的生命;在最寻常的日子里,藏着最深的欢喜。春天来去匆匆,但只要我们还记得蹲下身,去听听泥土里那些红色小耳朵的悄悄话,春天就会住在我们心里。

(作者地址:朝阳中路领秀朝阳小区)

本期推荐新闻
关于我们网站团队 - 广告业务 -  网站地图在线投稿 - 合作伙伴
秦楚网(10yan.com) 版权所有 未经同意不得复制或镜像
主管:中共十堰市委宣传部 主办:十堰日报社 
编辑部:0719-8118833 广告部:0719-8118988 技术部:0719-8616541 
推荐显示设置:1024像素*768像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