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龙权

我仅仅是过客浮尘一粒，没有云水禅心。我仅仅是众生芸芸一员，没有山水诗心。我只是难耐酷暑炎热，便约三五好友夜宿天竺山。而这一宿，直让人睡回童年，不想再返回炎热、烦躁的滚滚红尘中来。

天竺山一柱擎天，峰顶扶摇直上海拔2074米，周边多数山峰海拔不足千米。拔地而起千米级的悬崖峭壁高耸入云，让人望峰息心、高山仰止。

初到山脚下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刚下过暴雨，连空气都还是湿漉漉的。云开雾出，白云出岫，倍显山之崔巍。只感觉那么蓝的天，我只想做一朵白云飘荡其间；那么峻的峰，我只想做一只苍鹰环绕其间。

缆绳随崖壁近乎垂直而升。乘缆车若孙猴子踏筋斗云一般轻盈直上。缆车停在千尺崖处，还需绕行爬山。刚过旋天洞行至天柱摩霄时，雨后一道彩虹突现面前，不似平时所见挂在天边，站在山巅平视，似伸手可揽入怀，向前一脚即可迈进太虚幻境一般。脚下还是朵朵白云覆盖在无数山头之上，头顶又飘过一片乌云，带来急一阵慢一阵的雨点。夹在两个云层之间，避雨观景亭之内，静观云来雨去的风云变幻。一对在山上干活的母子也跑来避雨。她说在景区与十八岁儿子负责挑东西上山，一次担百余斤，没有几个游客上山比她们走得更快。我们为此惊叹不已。反正躲雨也没啥事，她就和我们闲聊，聊人情世故，聊山上风景。接着，她问我们是不是几家出来玩。我们称是，让她点哪一对是鸳鸯。她说点错了莫怪，就很自信地信手根据年龄身高指点，结果三对人全点错了。点错了，她脸上也没有不好意思，反而开怀大笑。看她笑弯了腰，也惹得我们大笑不止。不觉风也跑了，雨也停了，西天又露出了夕阳余晖。临别时，她说缆车台边有她们的休息室，欢迎下山时去喝水。看着她远去的背影，觉得真是一位挺热情、活泼的村妇。一场亭台闲聊，似观棋烂柯，转瞬季节进入到深秋。

峰顶由七座山峰组成，中部较为平坦。小木屋就建在大坪之上，散落掩映在巨大的华山松间。偌大的山顶就住了我们六七个人，服务员就姐妹俩加上她们的小孩。许是人少心灵容易沟通的缘故，她们用自备的食品为我们做了一顿丰盛的菜肴。要知道，这些蔬菜可都是从山下先乘缆车，再经过她们的肩膀一点点扛上山来的，可谓粒粒皆辛苦。跑了一天，早已饥肠如鼓，在云层之上吃美餐，味觉、嗅觉的每一个细胞全被激发出来，每个人的胃都成了无底洞。没什么荤菜，味道却如此鲜美，第一次对“人间有味是清欢”有了深切理解。这种感觉非平日所及。

风起来了，裹着雾徐徐吹来。凉悠悠的，若春风拂面；柔软软的，如丝绸轻轻滑过；甜丝丝的，似沐牛奶浴后泽润。一阵阵乳雾滑过面庞，高大的华山松随雾隐入夜色之中。隐入夜色的还有我们所在的高高山峦。整个世界一片白雾茫茫。“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一种超越现实精神自由的感觉油然而生。此时，羽化出一双大翅，是实现庄子式自由的捷径。然而，庄子也未曾长出自由飞翔的鲲鹏之翅，可他却长出了小小的蝴蝶翅膀，照样飞出了一片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在滚滚红尘中，我们个人虽无法改变世界，有时却需要一双能超越物华的小小翅膀。

偶尔风起云落处，撕开一道天光，有星星闪现。本想在高山之巅观“星垂平野阔”，感“手可摘星辰”，看如流萤般的银河，可还未来得及欣赏，一道雾又遮得严严实实。我知道，隔着一道薄雾背后就是灿烂星空，有雾没雾，星空都在那里。只要心中有晴空，星空自然灿烂无比。李白的眼里都是诗意，苏轼到哪里都有清欢，秦观见到的都是凄凉，李清照前半生见的都是美景，后半生见的都是凄凄惨惨戚戚。何也？心也。与相宜的人观景，带着愉快的心观景，保持乐观平和的心态处事，自然到处星光灿烂。我越来越认可王阳明的花儿观，认可他的心学了。

也许是“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夜幕降临后，连蝉鸟都不见了踪迹，夏虫也不再歌唱。听说山上有狼，也未听到嗷叫声。静躺在小木屋中，隐隐听到小松鼠在树上跳跃发出的窸窸窣窣悉声，偶尔“咚”的一下，不远处有松果落地声。夜静悄悄的，用心听可听到松针飘落声，树叶上水珠落地的清脆声，甚至还可以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声。

这是一片静的茫茫林海，这是一片净的云中之地。不必怀有“气吞万里如虎”的豪情，也不必有“为赋新词强说愁”的矫情。我们都是宇宙中的一粒息息相吹的浮尘与水雾，都是百代之过客。放下一切，还原童心，即可获得童年般快乐。心静易入梦，还未来得及品味岁月静好，就已进入梦乡。

清晨，我被鸟儿叫醒了。鸟儿不多，都是几只俊鸟，声音分外清脆。我们也是被阳光晃悠醒了。光线从山下直照到小木屋的天花板上，满屋耀眼通明。林深光影斑驳，无法观日出全貌。待我们跑到崖边观景台时，云雾渐渐升起，红日又隐入其中，脚下一片白雾茫茫，独七个山头露出云海，如茫茫大海上的蓬莱仙岛。七个山头似莲台，似蘑菇，似天柱，似坐禅，似佛境。松、峰、日、屋，随雾出雾没，如在凌霄天庭之上。

观景虽意犹未尽，睡眠却分外香甜。自然之静与心灵之净，让睡眠成为一种超级享受，直睡得神清气爽，直睡得回归童年，直睡得“望峰息心，窥谷忘返”。

挥别天竺山时一步三回首，这云霄之上的山头已然成为我生命的幽幽之谷。

即使我读你千百遍也还会常来看你的，天竺山。

(作者单位：张湾区政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