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吉雄

一条河流的走向，会左右一个人命运。

父亲带着干枯的残躯离开时，是一个夏天。村庄被晒得要自燃，门口那棵大槐树垂头丧气地叹着气，它体内的绿液都被抽空了，和父亲一样，干巴巴地挣扎着。

父亲说他记事时就没见过村子里有河流经过。而我记事时，村庄里别说河流，连水都很缺。我所见过的河流是父亲和母亲脸上那一道道汗渍。那一条条细微的河流长年不断，不管是睁开眼睛的早晨，还是睡意朦胧的夜晚，它们都一直欢娱地奔跑着。弥久，急促，风风火火。

快来喝碗水，凉沁沁的。中午从学校里跑回家，母亲端着一碗水递到我面前。来不及应声，一头扎进碗中，咕咚咕咚，汗水滴进了碗里，身上的味道融进了水中。一顿牛饮之后，母亲把碗里还剩下的一滴水吸干，从那还在荡漾的水桶里又舀了一碗，让我端给父亲。

父亲正在用那湿透的上衣擦拭着脸上和身上游动着的小溪。刚擦完，那一条条汩汩流动的河流又再次出现，像变戏法一样。他提着衣服，来到猪圈边，双手稍一用劲，衣服里面的汗水流进了猪槽里。小猪从干枯的梦中醒来，一骨碌爬起来，跑到食槽边吱吱吱地吸个痛快。

你喝吧。父亲看着我手中的碗在晃动，生怕水洒了出来，接了过去对我说。

我喝过了。我把嘴伸过去，嘴唇润润的。

我刚才在清泉喝透墒了才回来的。父亲呶了呶嘴，用舌头舔了下嘴唇，看起来也湿润润的。然后端着那碗水，小心地又倒回桶里。

父亲所说的清泉，是离村庄三公里外的一处泉眼。据说那泓泉水无论天再干它都有水，无论多少人挑，泉水永远都保持着那个存量。遇到干旱天气时，我们都是去那儿挑水的。我曾跟着父亲去过一次。那是一个夏季的午后，父亲放下挑麦的担子后又随手拿起了水捅，我穿着一件短裤跟在他身后。路上，太阳快把我烤干了，但想起很快就要见到那泓泉水，我忍住了被阳光刺破的疼痛，一路小跑追着父亲。

那是一泓怎样的泉眼哟！巨大的水潭，墨绿色的泉水安静地卧着，上面有薄薄的青苔，不时有细小的气泡从下面涌上来。水面静谧得有些瘮人，一眼望不到底的水潭像是一个张着嘴的巨大怪兽。我第一眼看到它时差点眩晕过去，瘫坐在地上不敢靠近，更不敢去看。一条水渠连着这泓泉眼，水渠里的水汹涌地奔跑着，铿锵有力。那咆哮声，把我吓得身子紧缩着。

父亲丢下担子，一头扎进了泉水中，久久不动，像是泉眼旁边生出的一块黑石头。良久，他才抬起头来，看到在一旁瑟瑟发抖的我，便打着手势让我过去，并指了指那冷气逼人的泉水。水渠里巨大的水流声淹没了他的声音，我听不到他在说啥。况且，我早已被那深邃的水潭吓得失去了魂魄，哪里还敢过去喝水。父亲走了过来，用一只手提起我夹起来就跑。我在他腋下拼命地挣扎，嚎叫，而他一边跑一边发出得意的笑声。

我被放进了水渠里，父亲用手托着。第一次在如此奢侈的水中洗澡，我竟然丝毫没有感到清凉和舒服，一直挣扎着。冰凉的泉水里，我的内心更加恐慌，生怕被淹死了。回家时，父亲挑了满满一担水，然后从路边掐了树叶罩在桶面上。我不解原因，问他，父亲狡黠地笑笑说怕路上有人喝。他把衣服放在水渠里蘸湿，然后披在肩上，我们一起朝家走去。跟在父亲的身后，我看到他背上的衣服没过多久就干了，但很快又湿了。脖子上的细小河流一直在汩汩地流淌着，闪动着太阳的光芒。

干枯的村庄缠住了父辈们跋涉的步履，他们不想被无水的窘境所困，便决定深入到地层深处去寻找那躲避的河流。于是，找人勘察了位置，全村的男劳力赤膀上阵，挥舞着镢头、铁锹向着那干涸的地心掘去。旌旗摇曳，群情激奋，撼天动地的样子。他们被分成了几组，白天黑夜轮班上阵，发誓把那迷失方向的河流找回来。

井口旁边的泥土越来越多，父亲和那些乡亲们的身影也一点一点地变小。终于出水了，村子里沸腾起来了。人们找来几家的井绳接在一起，左右换手拉了半天，一桶混浊的水终于和大家见面了。这是村庄历史上第一桶真正意义的井水。有人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碗，有的直接下了手，一桶水就这样瞬间流进了人们的体内，写入乡村的记忆。

杯水车薪。那口耗尽了乡亲们心血的水井并没有坚持多长时间，很快便像一个干瘪的乳房，什么都挤不出来了。村庄依旧干渴着，人们的梦依然是干枯的，火烧火燎。

那年父亲带着我去了趟大城市，我们见到了长江。父亲很是兴奋，高高地把我举起来坐在他的肩头，让我越过人群寻找那江水流向什么地方。满眼的水浪哟，打得我的眼睛都花了，我都不知道它究竟是从天上来的还是从地上来的，咋会知道它会流到哪儿呢？

好好看，看清楚。坐在父亲的肩头，我听到他喘息的声音。但我真的是看不到头。

远处有条河，一眼望不到头。我和小伙伴们说这话时，没人相信。父亲和他的伙伴们说起时，也没人相信。

哪儿有那么大的河？我们这儿连条水沟都没有。母亲也不相信。

父亲没有办法了，他转过头问我那么大的水究竟流到了哪儿？我摇摇头，然后说初中的书上好像有。当我大约弄懂了那些问题后，父亲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忍着疼痛听我讲长江起源于何处，途经何处，最后汇入什么地方。我还告诉他，国家还准备把丹江口水库的水调到北京。

这么远咋调？父亲很有兴趣地支撑起身子，仿佛又回到当年丹江口大坝修建时的场地……听完我的解释后，父亲嘟嚷着又躺下去。

将来咱们肯定会吃上自来水的，一拧开关就有水哗哗流出来。我继续对父亲说，但他没再说话。

父亲没有等到自来水哗哗流来的那天，他生命的河流终止于那个炙热的夏季。不仅是他，父辈们大多都没有见到村庄有河流经过的时光，他们的记忆里只有那口幽深、干涸的水井和炽热的村庄。

他曾经奋战过的丹江口大坝如今已成为南水北调的核心水源区，而我们的村庄也通上了自来水。

思乐泮水，薄采其芹。诗经里面的句子曾经是我梦境中的常客，如今，这幅画面却每每出现在我的视野中。春水融融，夏水汤汤，秋水萧瑟，冬水冷凝。因为水，村庄和我们的生命都变得绚丽多姿起来。

一条河流的走向，左右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命运。

（作者地址：十堰市公安局东岳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