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士美

作者单位：市太和医院政工处

我读大学时，宿舍的北边有一片橘树林，那些橘子树应该有一些年岁了，都是亭亭如盖的模样。树林外就是围墙，有一扇小门通往校外，这处校门只有一个保安把守，他叫老林。

我从来没见老林离开过，他是二十四小时在岗。这处校门旁有个保安亭，很简单的一间小屋子，终日不离岗的保安老林就住在这里。

老林是个模糊的人，大家都说老林长得模糊，他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长着一张太普通的脸。他说话也模糊，作为保安的老林口音软糯，甚至还有点结巴，如果学生夜里从这扇小校门出去，老林总会絮絮叨叨、结结巴巴地说：“你们，你们这些小伙子，别只顾着玩游戏，把功课都荒废了，让父母操心。你们可得早点回来啊。”

老林的老婆也是个模糊的人，老林需要二十四小时在岗，他吃住都在保安亭，我也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林的老婆也住到保安亭来了。这间小小的屋子似乎只摆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也不知这对老夫妻怎么生活下来的，反正每天傍晚的时候，老林沉默寡言的老婆就把一张课桌搬到屋子外面，摆上电磁炉开始炒菜，饭菜做好撤掉炉子，在这小课桌上铺一张报纸，两个人就着夕阳和遥远的下课铃声把晚饭吃完。

渐渐地，我发现老林其实不是那么模糊的人，他也许是一位模糊的保安，但他一定是一位精明的护林员，老林对保安亭旁的这片橘子树格外留意。初夏时节橘子树开花，这一片都飘着一阵迷离的清香，这时候老林便开始紧张了，他常常在橘子树附近转来转去，不允许任何人折花。入夏后橘树开始结果，常有学生来折青青的小橘子，如果不小心遇到老林，他说话可一点不软糯，也不结巴。有一阵子我经过校门，总能听到老林苦口婆心地喊：“不要折啊，等熟了你再来，我摘给你吃啊。”

老林这位护林员虽然恪尽职守，不过橘子黄了以后，老林的确也不负承诺，秋天的老林是最不模糊的老林，他对每一个经过保安亭的学生都清晰地笑一笑，清晰地问一句来吃橘子吗？每一年深秋，从那个小校门经过的人大概都会留意到保安亭外常常围着一群贪吃的大学生，老林和他老婆笑呵呵看着她们剥橘子、吃橘子。

我后来才听说老林曾经就是种植橘园的，老林的老婆有严重的心脏病，两口子只有一个独生女儿，老林的女儿读书成绩极好，很多年前老林便把老家的地和橘子树都卖了，夫妻俩送女儿到城里来读书，后来老林的女儿果然考上了名牌大学，一直读到公费出国去了，成了一位文学女博士，而老林的老婆身体一天比一天差，老林做过很多工作，后来选择做保安，虽然拿着很少的薪水，但可以一直守着他羸弱的老婆。

模糊的保安老林就这么守着这处小校门，直到我大学毕业。那年的夏季似乎特别漫长，橘园里挂满了青涩的果子，整个五月和六月，校园内毕业离别的气息铺天盖地。终于有一天我拖着行李箱离开校园，经过保安亭我没敢停留，没想到老林突然叫住我说：“小伙子，你要走了吧？”我答应了一声继续走，他说等一等。我噙着眼泪没敢回头看他，只记得他用一点也不模糊的嗓音一字一顿地说：“国庆放假的时候再回来吃橘子吧，我女儿到时候也回来，你们都别忘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