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蒋庆泉一路往家的方向跑,结果在一个叫老虎桥的地方,看见一队解放军在烧火做饭。饿极了的蒋庆泉喊了一句,“老总赏我碗饭吃吧。”结果一个首长模样的人挥着手招呼他,“小鬼过来过来,吃饭吗?管够!”
就这样,他加入了解放军,掉过头开始追击国民党军队。此后的一年多时间里,他的战斗足迹踏过了江苏、浙江等几个省份,因为在解放上海的战役里表现英勇,还荣获一个三等功。在浙江剿匪期间,他成了一名共产党员。
蒋庆泉一度以为自己可以回家了,但他的军旅生涯还未结束。1952年,部队开赴朝鲜。
入朝前,蒋庆泉由通讯员被调入步话机排当步话员。年轻的士兵当然不会想到,这部步话机将会烙进他的命运里。
陆洪坤曾问过蒋庆泉,为什么不把这段经历告诉家里人?“我是战俘啊,一辈子都烙在心里,抠不掉的。”蒋庆泉这样回答。
荣誉与耻辱
2010年的一天,刚上完课的蒋利打开电脑,一封新邮件出现在邮箱里。发件者是记者山旭。他也看到了洪炉那篇《寻找“王成”》的文章。
当天晚上,山旭便收到了蒋利的回复。几乎在同一时间,山旭也联系上了住在北京部队大院里的洪炉。他清楚地记得,当自己把这个消息告诉洪炉时,这位稳重的老作家突然站起身,开始在狭小的屋子里不停地踱步,急不可耐地问他,“带我去见见蒋庆泉吧!”
两天后,山旭开车来接洪炉,结果洪炉几乎把家里能找到的所有保健品都搬进了车里。
一进大岭村的蒋家院子,山旭回忆说,蒋庆泉便“腾腾腾”地从门口的石阶上跑了下来,绷直身板敬了一个军礼。
在蒋家,两位老人长谈了近10个小时。洪炉给蒋庆泉带来了一件特殊的礼物——当年在战地为他写的《顽强的声音》的手稿。
这是时隔50多年后,蒋庆泉第一次见到代表着往昔荣誉的证物。
对蒋庆泉来说,那段战俘营中的经历像刀子。被俘后,因为重伤,他被送到汉城的后方医院,一位美国医生对他进行了治疗。一天,一个瘦高个儿的中国翻译陪着一个大肚子的美国传教士来到病床前。
翻译告诉蒋庆泉:“出于怜悯,出于对你的爱,出于‘联合国军’的人道主义精神,给你三条路,第一条去日本,送你去学习;第二条上台湾;第三条你回大陆。”
蒋庆泉当即选了回大陆,“就是剐了我,我也得回家!”
和其他坚持回大陆的志愿军战俘一样,他随即也遭到了对方要在他胳膊上刺下“反苏反共”以强行令其就范的威胁。“要想刺可以,取刀去,这两臂你砍去,你随便刺。你这是断了我回家的归路,要硬给我刺,我宁可把舌头咬断了!”回忆到这里时,老汉挺直了腰板。
字最终没有刺成,他随即被剥夺了所有优待条件,送往釜山战俘营。
让我重活一回人
洪炉决定帮助蒋庆泉解开心结。
离开蒋家半个月后,洪炉和山旭把蒋庆泉请到了北京。这是蒋庆泉第一次参加志愿军老兵的纪念聚会。
在那次聚会上,有这样一幕场景令洪炉感动不已。当主持人在台上讲出蒋庆泉的故事时,台下坐着一位志愿军某兵团的老政治部主任。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执意要起身上台,身旁的两位助手阻拦,结果90多岁的老将军说:“就是死,我也要上去。”
吃过两片药后,老将军被搀扶上台。他颤颤巍巍地握住蒋庆泉的手,然后把自己胸前印有“和平万岁”的纪念章摘下来,交到了蒋庆泉手中。“你是真的英雄!”老将军说。“谢谢首长!”蒋庆泉敬了个军礼大声说。“这一天不晚呐,不晚。”每当提起这一幕,蒋庆泉的声音便开始颤抖,“让我重活一回人,真正在人前当个实实在在光明磊落的人。”
从2010年开始,由于洪炉和陆洪坤这两位当年的亲历者站出来为蒋庆泉“王成般的英雄事迹”作证,多家媒体都跟踪报道了此事。慰问电话从全国各地打来,最远的甚至包括旅美的华侨。
但蒋庆泉的生活依然平静,他仍然要和老伴儿推着三轮车上集市卖鞋垫,仍然抽着1块钱一包的大丰收牌香烟。
洪炉曾跟蒋庆泉讲起过关于美国州长的故事。
他告诉蒋庆泉,奥卡拉汉州长在看过《英雄儿女》后,改变了自己的看法,进而觉得,双方的立场和价值观不同,“那个中国兵只是坚持了他的价值观”。
后来,奥卡拉汉一家都成了促进中美友好的积极人士。他一直想以自己的经历拍摄一部美国版的《英雄儿女》。前几年奥卡拉汉因病辞世,去世前还特意交待家人,一定要完成这部影片。
最新的消息是,电影的第一个镜头将在联合国大厦前开拍,那里有一座给枪管打上结的反战雕塑。筹备组的工作人员专门托洪炉转告蒋庆泉,“这将是一部为了历史和人性而拍摄的反战电影”。
“好事,这当然是好事。”提起这件事,蒋庆泉朗声笑起来,“我还想去给那个州长扫扫墓,替于树昌,也替我自己。”
据《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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