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磊
故乡有个小院,院子有间偏厦,偏厦曾住着我的爷爷奶奶和爸爸。
爷爷、奶奶和我爸爸,都是爱花的人。小小的院落里种满各种花草,兰花、海棠、篁菊、鸾尾花,等等。不适宜盆栽的较大的树花,干脆就清出一窝泥地,直接种进泥里,记得先后种过橘树、花椒树、木槿花还有蜡梅。我们的小小院落里,四季都有姹紫嫣红,让我们这些漂泊在他乡的子弟念念不忘。
那是我小的时候,十二三岁的样子。一个春节的午后,融融冬日把院子照耀得泛出银光,一大家子人吃完团圆饭后,围聚在小院里负暄、谈天。蜡梅花朵朵开得蓊郁灿然,鹅黄的、蜡纸般的花朵,横逸欹斜地映在湛蓝的晴空下,娟静又可爱。爸爸这天兴致好,拿出一台照相机,说要给家人们照相,记录下这欢聚一堂的时刻。手头只剩一卷黑白胶卷,所以这日所照的皆是黑白照片。我和爸爸合照了很多张,记得有蜡梅的那张,爸爸坐在藤椅上,我侧身站在他身后,身旁是楚楚动人的蜡梅树,清冽的寒香飘荡在我俩身边,瓢泼似的家乡的日光瀑洒在我们身上。蜡梅的疏影,如这日光流年摇曳在我们那时还年轻的欢颜上。
还有一年,大概我念高一时期,红艳明赫的石榴花正满城怒放,爸爸得到一个出差赴武汉的工作任务,我正当暑假,他就把我带上。外地人到武汉必去的打卡地有黄鹤楼、晴川阁、武汉长江大桥等。因为家中经济拮据,我们没花钱去登黄鹤楼,只去看了雄伟的武汉长江大桥。在汉阳这头,江岸巨型桥墩台阶边上,我们伏在石栏杆上欣赏“一桥飞架南北,天堑变通途”的盛景。身旁的小花园里,一大丛红石榴花树喷泉般涌出烈焰似的花朵,似乎决意要深情地开到荼蘼。这时,一个背着照相机的师傅凑近我们,询问要不要来个纪念照。爸爸爽快地同意了,谈好价钱,师傅即以长江大桥为背景,以浩浩长江为景深,“咔嚓”照下父子俩的合影。这日是个阴天,江城天地四处湿漉漉雾蒙蒙,正应了“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串南北”的画面。我这时尚在青春期,头发留得很长,面容忧郁;而我的爸爸那时已不再年轻,被事业与家室所累,镜头里面色凝重,呈现着“疲惫的中年”。
冬天蜡梅花,夏天石榴花,浩浩阴阳移。2023年,人到中年的我,又在“榴花照眼明”的时节,趁休假带着孩子赴武汉旅游,随便带上了那张与父亲在武汉的合照。在汉阳,又一次从武汉长江大桥行过,经过了曾与爸爸合影的地方。像《三峡好人》中韩三明立在瞿塘峡口,拿着一张背面为瞿塘峡风景的10元人民币,凝望眼前的嵯峨的瞿塘峡一般,我取出发黄的旧照,伫立在和爸爸曾经合影的地方凝望长江。大桥犹在,石榴花树犹在,悠悠逝水犹在,江涛声声犹在,而我,已不再年轻,而我的爸爸,亦已老成了一张旧报纸。
冬天蜡梅花,夏天石榴花,花有重开日,年年复复知为谁生?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人却不能再少年,生命中那些人、那花季时分,一旦失去就不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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