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邓辉

霜降过后的一个周末，我们沐浴着暖阳，驱车去房县的野人谷“十回首”看秋色。经历了大肠般迂回崎岖的山路，心定下来，在一处观景台眺望。山谷间云雾缭绕，那些山峰、山梁好像被一支画笔点染，红黄褐绿，斑斓交错，赏心悦目。

来到一座山坡前，路边住着几户人家。黄灿灿的野菊花正在坡上怒放，香气馥郁。路边几株高大的柿子树，叶片稀疏，红灯笼一样的柿子高挂枝头，与红叶一起燃烧寂寞的晚秋，惹人瞩目。两只大喜鹊在柿子树上叽叽喳喳，上下蹦跳，好像在欢迎客人的到来。男主人从山坡上背回来一袋橡子在道场里晒，见我们稀罕柿子，女主人就用竹竿夹了几个“软烘柿”给我们品尝。那柿子红圆光亮，充满着山野气息，看着诱人。掰成两半，丝丝连连，咬上一口，甜凉软绵，润燥清肺。她不要我们扫码给钱，说是自家自产之物不值钱。她与我们聊起柿子，禁不住勾起了我与柿子的诸多情结来。

我的家乡军店镇，也是处处、年年能见到柿子的地方。小时候，我常在乡间攀爬柿子树。八九月间，在浓密的绿叶中，几个小伙伴皮猴一般上树摘小柿子，拔去柿蒂，用竹签插在蒂眼，一边玩转转，一边吃着野果数转数。谁输了，谁就被刮鼻子，或者弯下腰自觉当“跳人级”的“马”。游戏中无论是赢家或是输家，都感到十分快乐。

小时候顽皮，不是在滚铁环的路上，就是在捕蝉掏鸟窝的树上，亦或是在逮鱼捉虾游泳的河里。玩乐的时间长了，自然就饿得快。困难时期，家里饭都吃不饱，柿子便是我们小孩子裹腹的美味。小伙伴白天偷偷地把从树上采摘的半青不黄的柿子，藏到河边泥田里“埋沁”，有的还在地面插个竹叶草标，或者放两个白火石做记号。每天放学都去看看记号在不在，晚上做梦还惦记着柿子沁熟没有？耐着性子等待个三五天，以为柿子不涩了，去刨。有的竹叶草标不见了，哪里也寻不到自己埋的柿子，气恼得一蹦三尺高，大骂哪个贼偷了他的沁柿子，浑然忘了自己的柿子也是从别人家树上偷摘的。刨出柿子来的，洗去泥沙，用铅笔刀切开，分给大家品尝，一个个都卷着舌头直叫“涩-涩-涩，好崩嘴呀！”真像猴子含块姜，吃下去怕辣，丢了可惜。

我家是小街上的老“市民户”（城镇户口），没有田地，房屋也窄。几个农业户口的伙伴家里，田地人均不足半亩，小小菜园里也舍不得种柿子树，所以，我们吃的柿子多半是偷来的。记得有一年秋天，街上许多人说猫子沟村的柿子卖得便宜。父亲约上几个人，挑着箩筐去买。去的时候，我们几个帮忙的小鬼都坐在箩筐里。在大人挑的箩筐里，一头坐个小人儿，另一头坠着几块半大石头。我们晃晃悠悠地听大人们闲聊讲故事，倒也有趣。迷迷糊糊半醒半睡中，不知不觉过去两三个钟头，就到了猫子沟。

猫子沟水库下面，住着十几户人家，房前屋后有碧绿的菜畦，庭院里有许多果树。深秋时节，枣树、梨树、核桃、苹果的果实早已荡然无存，只有红彤彤的“宝冠柿”、油柿子、“品柿子”还在枝头摇晃炫耀。往前走，水库两边山坡上的二荒地、带子地上也种满了柿子树，放眼望去，层层叠叠、硕果累累，漫山红色，恍如进入王母娘娘的蟠桃园，看得人眼花缭乱。古人的佳句“野柿如花万颗丹”正应了此景！

大人们讲价，按树给钱，一棵树的柿子，有的付三五元，有的付六七元。我们包摘的柿子树高大，低处的站在梯子上摘，高处的用竹竿夹，顶梢的靠我们这些小猴子显身手。树上树下，房前屋后，大家提篓挎筐，肩挑车载，来回穿梭，忙得不亦乐乎！“摘柿品尝甜似蜜，健脾润肺醉神仙。”几位老人和放牛的孩子，坐在草地上悠闲地品尝“软烘柿”，那种甜蜜的惬意劲儿赛过蟠桃盛宴上的七姑八仙。此刻，秋阳朗照下的那条猫子沟沸腾了，嘈杂声欢笑声传递着丰收的喜悦，大家互相说着“柿柿顺心”“万柿如意”的吉祥话，庆祝这秋天大自然无私丰盈的馈赠。

用钱买回来的柿子，我们格外珍惜。奶奶把“软烘柿”挑起来，放到柜顶藏起来，慢慢给我们享用。挑一部分黄硬柿子削皮做柿饼，父亲砍来一堆皂荚刺，把一个个滴水的柿子穿插起来，挂在山墙外日晒夜露上霜，吃起来更劲道。还有许多小油柿子很涩，父亲就用菜刀把它们剁成碎块，拌上瘪谷糠子，再撒些酒曲子发酵做柿子酒喝。那样的酒我喝过，微甜中带些谷糠味，倒也能醉人。

有年正月下雪天，岳母把坛子里腌泡的黄柿子切成片，给我们当下酒菜。大家吃烦了大鱼大肉，这盘酸辣咸甜涩俱全的凉菜顿时成了佳肴，个个吃得津津有味。酒还未过三巡，就把一盘子消灭光了，都说开胃得很。

其实，柿子树很普通，在我国大部分地区都能见到它熟悉的身影。每年秋天，看见摇曳枝头的红柿子，看到它那么喜庆，吃到它甜蜜美味，想到它充满希望，所以我很喜欢它。

山乡年年柿柿红。改革开放以来，人们的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前段时间，听说猫子沟与高桥沟打造乡村振兴“一乡一品”与文旅结合，发展经济。红柿子、阳光玫瑰、冬枣等多种产品成为农民增收项目，甚感欣慰。愿村民们的生活如每年红遍山坡的柿子，甜甜蜜蜜，红红火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