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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情悠悠如月光静静流淌

编者按:读《红楼梦》,最喜欢黛玉所作《菱荇鹅儿水》:“杏帘招客饮,在望有山庄。菱荇鹅儿水,桑榆燕子梁。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盛世无饥馁,何须耕织忙。”她描写的乡间宛如世外桃源,如今的我们身处繁华都市,无比怀念儿时的乡居生活。你在儿时随长辈打过柴吗?你在秋天的原野割过稻谷吗?秋风吹过,稻浪翻滚,玉米飘香,农人们磨好镰刀,为秋收做着准备。乡情悠悠,静静流淌,本期为你组合两篇乡情文章,愿你感受田园风情。

乡下柴事

■ 熊启文

柴,字面拆来,可看作此处木头。

城市的木头是街道树、景观树,农村的木头才有可能当作柴。在城里做饭煮汤现在大多用电和煤气,就连点烟都用打火机,根本用不到柴。只有到农村,才有机会见到用柴煮饭烧水的影子。

离不开田地,舍不得祖坟,叔叔留守在一个叫瑶塆的村落。如今,这里环绕的旧屋老巷,遗落的古门旧窗,或颓废残破,或有一种苍凉之美。叔叔的老屋红砖暴露,在周遭的土砖房中,透出几分生机,一架锈迹斑斑的板车倒靠在墙角,两个形同斗笠的车轱辘对视着。

与破旧形成强烈反差的,是东墙角那个整洁有序的大柴垛。多是就近山里的杂木,无论粗细,一律截成尺把长,垒了高高的一大垛。叔叔招呼我们进屋坐坐,既然来了,就尝尝柴火灶做的饭吧。

柴火饭,搅起我儿时的味蕾。平常人家,一般要备三种柴火。一种弱柴,如稻草、豆藤等,放在灶膛最下面,作引火用;一种介于弱柴跟硬柴中间,比如棉花枝、油菜秆之类,放在弱柴跟硬柴中间,续火;一种就是硬柴,这些是锯开的树桩、树蔸,作劲火用。闲谈中,叔叔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硬柴,噼里啪啦,火力十足。由柴火及柴,我想起童年时跟着叔叔上县城卖柴的旧事。

没上学前,我和奶奶、叔叔一起生活,已上学的哥哥姐姐跟着父亲、母亲在山外的另一个塆村生活。那时,头一天太阳西下,叔叔就已装好一板车的干柴。那是干枯的松树枝、栗树枝、枫树枝等,属硬柴一类。他还不忘将蛇皮袋的四角系在车辕处,做成一个稳固柔软的兜。那是给我备的屁兜,坐在上面,虽颠簸却能让我不受伤。第二天,当睡意正酣时,我被奶奶唤醒。昏黄的煤油灯下,我穿好衣服,吃完早饭,便被叔叔抱着坐进屁兜里,跟着板车来到村头稻场集合。

五辆装满干柴的板车都到齐了,在第一声鸡鸣中,沿着灰蒙蒙的村道出发。板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进,一路吱吱呀呀,宛如伴奏曲。遇到大陡坡,叔叔们就让板车停在坡下,五个人一起,将板车一辆接一辆地送过坡坎。等到了县城,选择街口有利的位置停好板车,天才大亮。那时,柴火的市场行情是硬柴一斤一角钱、引火柴一斤才五分钱。等到买主来时,叔叔的心才放下。紧跟在买主身后,叔叔拖着板车上的柴和我,穿过街巷,在买主家门前抱下我后,整捆整捆地卸下干柴,称好斤两,将柴放到指定位置。拿到钱后,抱我坐上板车,找个路边摊,买上十根油条和两碗豆浆,等我吃饱了,叔叔才将剩下的油条打包带走。

卖柴是个力气活,得身强力壮才行。三十多里山路要耗三个多小时,没有好的体力,一趟下来全身不散架才怪。砍柴亦是力气活,经年后,当我进山砍柴时,才深深体会个中滋味。砍柴不像诗中描写的那样浪漫和惬意。进山后,我们便找枯死的树枝或荆棘,用刀砍下,堆在身旁。等太阳偏西,准备收工。先把绳子对折,平铺在草地上,然后把柴放在绳子上,随后把绳头从另一边穿过,使劲勒,勒得越紧越好,再打个死结,把钎担插进柴捆中。翻过来,等两个柴捆与钎担垂直后,再弯腰将肩膀顶住钎担,用力将柴捆挑起来。

山路崎岖,坡陡路滑,步步惊心。我们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不停地往下流。翻岭的山路又陡又窄,不容你停步歇肩,只能一步一步往上走。咬着牙,攒着劲,感觉过了好久才爬到山顶。走了一段路,肩膀开始痛,只能换个肩膀缓一缓,但一定不能放下柴捆坐下来,因为一坐下,就难有信心再挑起来,只能一口气坚持走到家。卸下柴火,我才长长地出一口气,肩膀被压出两道深深的沟痕,又红又紫,需要一个星期才能消退。

一阵饭香飘来,叔叔说,还是用柴火做出来的饭香吧。那顿柴火饭,让我回味无穷。与柴火有关的记忆,更让我难以忘却。告别叔叔,望一眼倒立墙边的板车,我不禁感慨:如今日子好过了,莫忘曾经淡泊求进的精气神……

故土秋收

■ 肖江

立秋日,还故乡。

连日的大雨过后,老屋场门前的大河一改往日的清秀,变得浑浊且宽阔。紧邻江水的大地上,草木葳蕤,庄稼各呈色彩。玉米、高粱、黄豆依然青色永驻,花生、芝麻、绿豆正悄然泛黄,它们在各自的阵地唱响丰硕的秋日欢歌。

二爹七十有三,四爹也六十有六了,他们的子女都在城市生活,可二爹他们兄弟俩过不惯城市的日子,倔强地告别子女回到故乡,独自守在老屋。在田间地头劳作了大半生,他们根本闲不下来,不顾子女的阻拦,开了荒地,种了些农作物自给自足。

他们兄弟俩操心地里那点儿庄稼,早上五点刚过就来到地里,打理这一大片花生。虽已立秋,但炎夏的余威还在。上午九点半钟的太阳,毒辣地炙烤着大地。庄稼人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沁出滚滚汗珠,继而湿透了整件衣衫。农人本色,在这一刻显露无遗。

刚出土的花生,个大饱满,剥开入嘴,淡淡的花生香气盈满了口腔。二爹看着眼前丰收的花生,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这收成,对得起自己的辛劳。

大部分芝麻已收拢,三足鼎立,又相依相偎。等吸收足够的风和阳光,让芝麻粒干燥后,等待最后的敲打归仓。至于地里剩下的为数不多未拔的芝麻,它们独自站成了昂扬,吸收天地日月精华,期待早日完成最后的收浆。苞谷叶子绿得发亮,浓密的苞谷胡子正在由白绿转向浅黄;高粱拔节已到了顶端,沉甸甸的高粱穗子压弯了它的脊梁,在湿热的空气中东摇西晃;半人来高的黄豆秧不再疯长,挤挤挨挨的豆荚从毛茸茸的绿叶间探出半个脑袋,争抢秋日的风和阳光。如果阳光和雨水足够丰沛,半个月之后,它们将走向丰收的稻场,沉甸甸的收获对得起农人这一季的奔忙。

几千年的农耕文化日趋没落,如今坚守在土地上的农人大多六七十岁了,和土地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们和季节、土地早已相互熟稔。什么时候该种,什么时候该收,望一望风候便知。土地在他们的手里,被打理得井井有条。

生养在这片土地上,他们放不下深爱的沃土,不忍心看着它们杂草丛生,走向荒芜。于是挺着佝偻的身躯,决然地和土地融为一体。有农人在,土地便不会荒芜,庄稼自然生机勃勃。

我是农民的后代,曾在此土地上生活了十七年之久。看着这大片的土地,以及这片让人倍感亲切的庄稼,心中不由得思绪翻滚,感慨万千。青少年劳作的画面,霎时涌现在脑海,让我好一阵出神。

同行的外甥十七岁了,未曾在乡下生活过哪怕半天。我对他叙说着我和他母亲那些年在农村的过往,说像他这么大时,我们已经在土地上干了不知多少农活:割油菜,收麦,掰苞谷,拔芝麻,摘绿豆,挖红薯……外甥边听我说,边惊奇地望向我们,望向车窗外大地上起伏的庄稼,似乎觉得那是天方夜谭。

我不惊讶于外甥的反应。在他们“00后”这一代,或者再之后的少年们,从小到大圈居在钢筋混凝土的城市,远离土地,不分季候,不辨五谷,已是常态。他们对庄稼无基本的认知,亦无从了解什么是农民,所以根本无法体会农忙时的艰辛。即便能从书中窥见一二,始终是“书中读来终觉浅”。你只有走进乡村,真正地踏进土地,历经庄稼的春种、秋收,夏长、冬藏,感受农民对土地那种深沉且热烈的挚爱,才能明白土地对人类意味着什么。

我在故乡的土地上望着这秋收之景,不由得沉思起来。等二爹、四爹这一代农人全部离世,是否有人赓续这土地上的劳作,土地是否沉寂,我不得而知。但万里大地将为他们奏响一曲悲壮的招魂之歌……

当秋风吹过,金色的稻浪翻滚,故乡的农人又要奏响丰收之歌。等中秋节时,月色皎洁,我要重返故乡,任悠悠乡情在心中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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