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英

立春过后，洁白的雪似乎也得到了春的讯息，将自己变身为一朵朵梨花，迫不及待地从高远的苍穹纷飞而下，要率先感知春回大地、万物复苏的气息。

站在窗前，看雪花静静地飘，看树木、车顶、道路上的雪闪耀着晶莹的光芒，看孩子们兴奋地在雪地上踩下一个个脚印，思绪便如蝴蝶般破窗而出，在翩然飞舞的雪花带领下穿越到童年时代的小村庄。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小山村，一到冬天下大雪的时候，村子就成了一个粉妆玉砌的世界。放眼望去，世界一片洁白，平日里随处可见的荒芜和污秽因大雪而消失不见，大地干净得叫人不忍踩踏。树，不管是哪一种树，全部变成了玉树琼枝，用“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来形容是一点也不算夸张的。突然“咔嚓”一声脆响，吓得在雪地上觅食的麻雀“噗啦”一下飞起来，又在远远的地方落下，惊惧地转动着它们的小脑袋，回望刚才起飞的地方，发现并没有人来捕捉它们，是附近的那棵树的一根枝柯不堪冰雪的重负断裂、掉落下来。

那是一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人们远没有解决温饱问题。看到满世界洁白无瑕的雪，尽管还是小孩子的我们，多少也了解一些世事之艰，由雪生发的许多天真的联想也就与生存密切相关。一个说：“这些雪要是面粉多好哇，那样就天天有白花花、香喷喷的馒头吃了。”另一个说：“这些雪要是盐也行，这样的话就不用花钱买盐了。”那时的农村，有些家庭经常买不起盐，印象中不时有农妇到我们家“借盐”，之所以打引号，是因为母亲并不要求借家还盐。

小孩是最容易忘记不快的，虽然让雪变成白面变成盐的幻想不能实现，但是这些遗憾很快被雪带来的无穷乐趣所取代。打雪仗、堆雪人之外，我们还有一个更有趣的土玩法，那就是在厚厚的积雪上滑雪。没有雪橇，我们会就地取材，将木制的长板凳翻过来，在板凳腿上拴一根绳子，一人拉着板凳跑，其余的人坐在板凳上，立马便体验到飞一般的感觉。一个人跑累了，再换一人。大家乐此不疲，任小脸和双手冻得通红也不愿回家烤火。

有时负责拉“雪橇”的人脚下一滑，重重地摔到雪地上，坐在“雪橇”上的人也都栽到雪堆里，大伙儿并不恼，也不哭，反而发出串串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欢乐的笑声在山野间回荡，宁静的山野立刻变得生气勃勃。

玩雪之外，我们还喜欢玩冰凌。在凛冽的寒冬，在大雪之后，山区多见冰凌，悬崖上，树枝上，河沟里，房檐上，到处都是。最方便取用的自然是房檐处的冰凌了。房顶上的雪因室内燃烧的炭火和柴火散发的热气而慢慢融化，但由于太过寒冷，融化的雪水来不及滴落到地上就又冻住了，在房檐瓦沟处结成一两尺长的冰凌。我们用木棍儿把冰凌敲下来，这些冰凌晶莹剔透，形态各异，大大激发了我们的想象，我们会依据手中冰凌的形象，给她取名，并比赛谁的冰凌更漂亮，谁取的名字更贴切。有时我们会坐在火炉旁把玩冰凌，融化的冰水滴落到火上，“滋啦”一声，烟灰俱起，这时便会招来大人的呵斥。

冬夜的山村黢黑一片，但有雪的夜晚就不同了。天空蓝得像幽深的梦，繁星点点，皎洁的月光与清冷的雪光相互辉映，把山村变成一个梦幻的童话世界，远处的山峦，近处的房屋和树，都清晰可辨。人家窗户里射出昏黄的灯光，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等到那些灯光渐次熄灭，整个山村便沉入酣甜的梦乡。

当大雪覆盖山野，那些不冬眠的动物在山中觅食就困难了，尤其是到了杳无人声的夜晚，那些饥饿难耐的野猪、狼等野兽会跑到村子里偷食村民地里的蔬菜和圈里的猪、羊。那个年代没有禁猎，为保卫劳动成果，也为了改善伙食，村里的青壮年男子这时就变身为猎人。他们组织起来，扛着自制的火枪、土铳等，带着干粮、绳子、砍刀，根据野兽在雪地上留下的足印去追踪猎物。大山异常寂静，听到从山林深处传来的火枪声和男人们追逐野兽的吆喝声，特别是看到村民们抬着野猪等猎物凯旋时，我们有种莫名的激动。

有一次，他们猎获了一头狼，朴实厚道的村民给我们家也分了一份狼肉，母亲不敢接。一位姓刘的大爷见状，说：“你不要，就送给我吧。”母亲就让他拿走了。谁知第二天下午，刘大爷给我家送来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东西，原来他把拿走的那份狼肉卤制好后又给我家送来了，母亲十分感动。刘大爷笑着撕下几小块儿狼肉分别喂到我们嘴里，慈爱地说：“嚼嚼看，香不香？”我们小心咀嚼，真香！

这是我们第一次吃狼肉，应该也是最后一次吃狼肉，狼肉的香味和美好的人情至今还保留在我们的记忆里。

当我打开记忆的阀门时，门突然开了，先生顶着一头雪花回来。带着一股寒气下班回家的他把我从往事中拉了回来。举头看向窗外，只见大团大团的雪花如飘扬的柳絮漫天旋转飞舞，窗棂上已积了厚厚的雪。我打开手机，发现网友们发的雪景照片美不胜收，有冰雪下绽放的梅花，那朵朵红梅在雪花的映衬下更显娇艳俏丽，这不禁使我想起《红楼梦》里描写的一个场景，身着凫裘的宝琴站在白雪皑皑的山坡上，如冰天雪地里一枝傲然盛放的红梅，惊艳绝伦，超凡脱俗。还有千树万树盛开的“梨花”，造型别致、装扮搞笑的雪人，无垠的雪原、苍茫的群山等，更有在雪地上尽情玩耍的大人、孩子，他们笑意盈盈的脸庞写满了陶醉在春雪中的喜悦，不禁感叹岁月的静好。

春雪飞舞中，甲辰龙年暖意融融的春天正款步向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