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乡公交未通乡达村的十几年前，俗称班船的水上客运船只，是村民通向外界的主要通道。

掐点赶到码头，一脚蹬上机器轰鸣的班船，到集镇购物、访友、上学……曾经，这是汉江及其支流沿岸百姓的生活日常。

今年69岁的叶国顺，就是这样一位客运船主。40多年来，他与老伴每天航行在堵河、汉江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承载着沿岸百姓远方的希望与梦想。■文、图/记者 韩玉砚

12岁帮人放船，水上跑班40多年

从柳陂集镇出发，沿着“柳五”路顺流而上，十几分钟即到汉江、堵河交汇处。左拐进入堵河一侧的公路，上游不远处就是庙沟。一艘载客50人的“鄂郧县渡0110号”渡船停靠在简易码头。

69岁的叶国顺从船尾走到船头。黝黑的肤色、洪亮的嗓门，都是职业生涯留下的烙印，因为“因为常年风吹日晒，在发动机轰鸣中与人交流靠喊，嗓门小了听不见”。

叶国顺出生于庙沟对岸的崩滩河。这是柳陂镇西南面最偏远的一个村落，山高坡陡、土地贫瘠、交通不便，古往今来百姓出行大多要靠坐船。“我的父亲是村里有名的‘太公’（船老大），从记事起，我就天天跟船打交道。”他说。

丹江口水库建设前，汉江、堵河水位较低，礁石林立，因此触礁、翻船的事屡见不鲜。而崩滩河段更是航道难辨，危险重重，外地船只每到此次望河兴叹。12岁那年，叶国顺就能与父亲配合，帮人放船。“只要安全走过这一段，一块钱的工钱就到手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看到机会的叶国顺说服家人，将家中养的猪、羊和毛驴卖了500多元钱，又向两个姐姐借了几百元钱，请木匠做船。“当时没有固定的客运船只，村民出门办事很不容易，遇到婚丧嫁娶、突发疾病之类的急事难上加难……”

几个月后，他驾着这艘崭新的木船，从柳陂与方滩交接的沙沟出发，经过庙沟、崩滩、堵河口进入汉江，终点是下游的辽瓦集镇，沿途码头有人坐船就拉上。

方圆几十里，没人不认识他

客运生意渐有起色，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叶国顺鸟枪换炮，将木船换成结实、漂亮的铁船。每天一大早，两口子从沙沟出发，出堵河、进汉江，将沿线乘客送到终点，每天上午、下午来回。

每次跑班，叶国顺在船尾操作方向盘，妻子靳秀华则在船头负责招呼乘客、卖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搭档，两口子十分默契。他说，客运跟货运不同，每次出行都关系到几十名乘客的生命安全。“看似简单的事情，其实一丝都不能马虎，考验的是两个人的细心、耐心……”

在视野更宽的船尾驾驶舱，叶国顺开船的同时，双眼还要不停观察岸上，不能错过一个等船的百姓，“人家错过这一趟船，可能就耽误了这一天的重要事情”。班船行驶过程中，每当有不听话的小孩子跑到船头嬉戏，他都会大声喝止。

而负责船头的妻子靳秀华更为忙碌。船即将靠岸时，站在船头的她，要手持一丈多长的篙子，用力将船撑到水深合适的点位；老人、小孩、孕妇上下船，要仔细观察、小心搀扶；有些很少坐船的乘客，看见水面就紧张，甚至晕船、呕吐，得细心安慰……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每次跑船过程中，少数乘客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不愿付几角钱、一元钱的船费。他说，有些村民确实没钱，但船是唯一的交通工具，比如四面环水的韩家洲，以及距离河岸较远的一些村落。“遇上这样的情况，我们也能理解，不反复为难人家。这次没钱，也许下次就补上了呢……”靳秀华说。

2016年7月的一天，一个家离河岸十几里的大爷，为了坐船步行两个小时来到码头，累得汗流浃背。轮到他买票时，一摸身上连买四季豆种子的钱都没带。老人急着要下船回家拿钱，叶国顺知道情况后，连忙掏出20元钱塞到大爷手中。

“他们两口子是方圆几十里的名人，家家户户都存有他的手机号。”崩滩河村一名80多岁的村民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村里没修公路，去辽瓦集镇办事，翻山越岭一趟要走3个多小时，而坐船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因此，家里买盐、煤油等生活必需品都要坐叶国顺的船去辽瓦。

方便乡亲几十年

哪怕过年都不停运

在乡亲们心里，叶国顺是一个好乡邻。而在他心里，他认为自己不是一个好父亲。

1996年7月的一天，他和妻子在水上跑船，10岁的女儿和8岁的儿子去江边放牛。儿子玩耍时一不小心掉入水中，女儿见状去拉，没想到两人一同沉入江中。

等众人将他们救起时，他们已永远闭上了双眼。事后，叶国顺夫妇嚎啕大哭，心中后悔不已：如果自己不去摆渡，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世上没有后悔药。之后，叶国顺一如既往地出现在客运线路上，只是脸上少了往日的神采。

他比谁都清楚，如果他不开船，村民就会出行不便。每当他驾船行驶在汉江上，总感觉有两双明亮的大眼睛在看着他，让他不能懈怠，同样不能释怀。“手机24小时开机，只要手机一响，看下显示的号码，我就能准确无误地说出来电人叫啥、住哪儿。”

很长一段时间里，堵河与汉江这一段的水上客运采用轮班制，叶国顺的班船跑两天、休一天。不跑班的日子里，他就驾船帮人运输柴火，以及红白喜事的载客等。“只要天气条件允许，哪怕是逢年过节，都从不停运。”

10多年前，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移民开始，汉江沿岸大量百姓迁往外地，水上客运的需求随之减少。之后，随着城乡公交的逐步开通，生意更是一落千丈。于是，叶国顺把班船开回老家，改为渡船，往返于崩滩河与对岸的庙沟之间。

他说，虽然村里通了公路，但要遇到雨天涨水，山体滑坡，村民仍然只能坐渡船出行。另外，村民要到十堰城区的话，直接坐渡船到方滩，再乘班车更为方便。“几年前，山体滑坡公路受阻，我在船上坚守了3个月，保证乡亲们的正常出行。”

望着静静流淌的汉江水，他自豪地说，2018年他被湖北省港航海事局授予“湖北省安全诚信船员”称号。不过，如今坐船的人越来越少。一天只有三五个人过河，每人3元的船费，摆渡早就不是赚钱的营生了。

叶国顺搀扶一名老年乘客上船。

在公路客运不发达的年代，水运客船是汉江及其支流沿岸百姓出行的主要交通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