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尚宏厅
如今城市的冬天,空调、暖气日日做伴,人们感觉不到严冬的肃杀,极少看到大雪覆盖的景象,自然少了冬日的情致。
小时候,故乡的冬天是寒冷的,又是忙碌的,是严酷的,又是静美的。阵阵寒风过后,气温骤降,寒气弥漫,漫山遍野花木凋谢,落叶缤纷,万物卸下彩妆。黄褐色的大地、昏黄的天色、慵懒的阳光和那呼啸的北风、纷飞的大雪,构成了一道淳朴优美的山村冬景。
大雪封山之时,故乡的房屋、树木、道路、田野,白茫茫一片。大地凝冻,滴水成冰,气温降至零下十摄氏度左右。整个村庄被严寒包围。山上的草木、地里的庄稼,穿上一层雪衣,银装素裹;水缸结冰,案板架上的碗、筷篓里的筷子结冰;外面晾着的衣服冻成冰雕;房檐上吊着的冰凌有几尺长,晶莹剔透,像一排排倒竖的寒光闪闪的匕首,显露出冬天的威严。
迎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人们头戴草帽,身披蓑衣,手握铁铲、扫帚,“呼啦呼啦”地铲雪清路。门前、院落里,慢慢地堆起高高的积雪,小孩们欢天喜地在雪堆上打闹戏耍,好不热闹。人们扫出的一条条弯弯曲曲的雪路,像枝蔓一样越过雪地,延伸到家家户户。
雪夜,寒气逼人。我们小孩子蜷缩在被窝里呼呼睡觉。早晨醒来,抬起头,透过木窗看雪景。屋外寒风呼啸,雪花飞扬,房顶瓦片上堆起一两尺厚的雪,似厚厚的棉被白净柔和。故乡缺水,大人们用铲子和盆子,把外面干净的积雪铲回家,放在铁锅里化水做饭,又将我们的棉袄、棉裤在火塘上烤热,我们才瑟缩着穿衣起床。母亲怕我们上学受冻,叮嘱我们戴上耳帽、提着火炉去上学。即便全副武装,手指、耳朵、脚后跟也常常被冻得红肿痒疼,结痂生疮。
雪住天晴,阳光四射,山野空旷明亮。路面积雪刚刚融化,父老乡亲们就开始行动了。挑水、砍柴是家乡人年前必做的活路。谁家门前柴垛大、家里水缸储水多,说明这家人勤快,会被邻里羡慕。在弯弯的山道上,四邻八乡外出挑水的队伍犹如一条长龙,来往穿梭。一担水百把斤重,上坡下坡走上几里山路,肩膀磨疼,棉衣汗湿,凉风一吹,冷飕飕的,从嘴里呼出的热气瞬间在眼前飘忽升腾,此时顿觉长路艰辛,生活不易。去外乡砍山柴,老乡五更就起床,肩扛扦担,腰间别把镰刀,系上绳索,兜里带着干粮,黑灯瞎火爬坡过沟,翻山越岭,往二十多里外的高山上攀行……经过一冬的劳累,砍回的一担担柴一摞摞地堆放在院落或房屋头上,显得充实而富有。年前不为柴水发愁,农人自然惬意悠哉。
故乡的冬天是静谧的,又是热闹欢快的。进入腊月之后,村里的乡亲们就开始为过年忙碌。扎龙凤彩灯的,玩狮子旱船的,吹喇叭、敲锣鼓的,唱样板戏、玩皮影的,看热闹的大人孩子来来往往,欢天喜地;打酱油、灌烧酒、推磨磨面、纺线织布、浆衣裳、弹棉花,忙碌非常;挑红薯干到远乡换细米白面的,去集镇买萝卜、莲藕、大葱、粉条的,山路上来往的人群络绎不绝;小货郎摇着拨浪鼓,背着百宝箱,走街串巷吆喝着:卖针线首饰、木梳篦子,收破铜烂铁,补鞋修锁……所到之处,敲锣、打梆子带吆喝,热闹得很,引得大人小孩驻足看稀奇;老爷子戴着抽抽帽,穿着臃肿的棉衣,嘴里叼着旱烟袋,袖着双手,悠闲地站在避风向阳的墙角、山坡下,给围在身边的小孩子说古今儿,拍“瞎话儿”,悠悠地朗诵《九九歌谣》:“一九二九不算九,三九四九冰上走,五九六九向阳生,七九八九看杨柳,九九八十一,穷人靠墙根,身上倒不冷,肚里有点饥……”
那时候,故乡的村庄人烟稠密,地瘦民贫。辛辛苦苦劳动一年,每人从队里分得几十斤麦子、几升杂粮和一小壶芝麻油。一家人把红薯、苞谷当主粮,来了客人,大人才舍得用白面擀面条、烙馍馍,小孩子顺便吃个“搭嘴儿”。不精打细算过日子的人家,过年前就把细粮吃得精光,上季接不住下季,像叫花子一样拿着葫芦瓢到处借粮。对那些勤劳持家的人来说,日子精打细算,生活还算过得去。虽说细粮少,可满窖的红薯,满楼的红薯干,满缸的红薯叶酸菜,足可以吃到来年的初夏。
母亲见我们兄妹天天吃红薯直摇头,就用红薯、红薯干换些细米白面,或用红薯磨淀粉,漏粉条,隔三岔五摊红薯粉子面煎饼,煮锅白菜粉条汤,再用筷子蘸几滴香油放进锅里,味道鲜美。最难忘农历“十月一”晚上用芝麻油炸油条,松软的油条在沸腾的油锅里打转转儿,油烟飘出,村里老远就能闻到扑鼻的香味。或许是那时候的食材好,无污染,抑或是常年红薯老酸菜吃腻了,家里炸回油条跟像过年一样巴望,吃得人满嘴油汪汪的。入冬时节,一家人就开始酿酒。利用当地的食材,自酿柿子酒、高粱酒、拐枣酒、小米酒、红薯酒,品种多样,纯天然无污染,味道醇香可口。
大雪封山的日子,乡亲们过着悠闲的慢生活。人们一晃一天半天的,谁也不在乎,谁也不催促,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闲心。这是农人冬日里该有的享乐。
三三两两走家串户,围着人家堂屋中间那堆冒着青烟的木疙瘩柴火,叙话聊天,喝茶抽烟,悠闲坦然。山里人实在,厚道,热情,到了中午,主人家便留住乡亲在家里喝杯小酒,吃顿便饭,其乐融融。酒足饭饱,大人和小孩一起到场地里堆雪人、打雪仗、做游戏;或找来木棍、木板、锯子、斧头,给孩子们做红缨枪、盒子枪、大刀等玩具,然后绑上一绺儿红缨子,显得气派美观。小孩们拿着“武器”打“鬼子”……稻场上,檐沟里,柴垛边,一阵阵打闹声、喊杀声、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动山野。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脚印……静美的日子,女人们闲不住,面前放个针线篮儿,手指上戴个顶针儿,开始忙着缝衣服、纳鞋垫,给小孩做棉衣棉袜、绣花鞋……她们执着而忙碌的幸福感溢满脸庞,用针线细心缝补着平实的日子,指缝间划过岁月沧桑……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故乡的冬天,我经受了寒冷,收获了思念。当雾霾笼罩时,我向往故乡明净的天空、清新的空气;当冬天雨雪减少、气候变暖,人们焦躁不安无所适从时,我想起故乡冬天的艰辛与快乐,心中徒生一种期许与感悟,天蓝山青水净才能幸福,才能长远。
瑞雪兆丰年。“雪盖三层被,馍馍枕头睡”。当冬天到来之时,我期盼下场大雪,像“燕山雪花大如席”那样的大雪,像“雪盖三层被”那样的大雪,像家乡人形容的下“老雪窖”那样的大雪,沉浸在“梅花欢喜漫天雪”的意境里,这样的冬天该有多么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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