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青橘
四季中,最喜欢的是秋。秋风,秋雨,秋月,秋水,秋蝉……多么富有诗意而又略带些许忧伤色彩的名字。
家乡的秋天最像秋天,抬头望望天,蓝的似海,天上悠悠飘过的白云像蓝色海洋里翻起的朵朵浪花,几只雁在天上徘徊,鸟鸣阵阵,空旷中蕴涵着几丝悲凉。
家乡的秋天,不但可以从天空的颜色和植物的生态上分辨出来,而且还可以从蔬菜和水果上分辨出来,黄瓜秧老了,茄子叶黄了。枣树上的枣子由绿变红了,又大又甜的梨子挂满枝头,散发着成熟、馨香的气味。
吃过晚饭,家人坐在梨树下乘凉,树上梨已摘去大半。家雀披着落日余晖三只或两只一起飞回来,屋檐下的墙洞就是它们的巢。到了日暮以后,风的声响、秋蝉的鸣叫越来越清晰。
堂屋木桌上放着半篮子从树上摘下的梨子,我摸黑进屋,拿了七个出来,每人发了一个。爸爸坐在一边抽烟,那一小点红光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妈妈摇着扇子说:“秋娘叫,秋娘叫,懒婆娘听了吓一跳,该给孩子们做棉衣棉裤了。”爸爸说:“明天要把地里的黄瓜秧拔了,把地整出来种上毛白菜和萝卜。”四季轮回中,生活一半烟火一半清欢。
在秋天里发呆是我所能感到的最幸福的事,静坐梨树下,我闭上眼酣畅地聆听着风声虫鸣,心里恬静而平和,许久才睁开眼。旷野因明月而辽远,因虫鸣而阒寂。
我离开乡间已三十余年,这次远离钢筋混凝土的城市,回到家乡,沉浸于树影、月色、虫鸣中,仿佛穿越时光的隧道,又回到童年……这满树的梨任我摘食,还有葡萄……这果香,这虫鸣,这秋凉,这皎月,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人的一生,就如四季。四季的更替,物候的变化,让人感到时光的急促,也会引起心里某种共鸣。春的萌发、夏的浓烈、秋的沉静、冬的肃穆,好比人生中,年少的憧憬、青春的孟浪、中年的老沉、老年的淡定,每一个阶段,都有不一样的况味。
虽然夜里依然习惯开着空调,但到了下半夜,却常常被冷气冻醒。窗外月色如水,月亮正好落在梨树的树杈间。那些如青烟般从草丛中升起的夜虫唧唧声,愈发衬托了夜的宁静。月色是美好的,月影是美好的,虫声也是美好的。我喜欢秋的萧凉、秋的宁谧。
此时乡居的我,有“虫声新透绿窗纱”的欣喜,还有“秋虫却是生无憾”的达观……听虫鸣一夜,我心如洗。月光从窗口钻进来,轻轻躺在我身旁。
清秋有梦,雨落成诗。而现代人,还保留了多少古人的那种雅致呢?这氛围、这意境,使我想起李白的诗:“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植物从荣到枯到飘零,杜甫说“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感伤之情喷涌而出。大概是因为秋天的景象里昭示着繁华将逝去,秋天的气候又暗示着寒冷将至,所以诗中的秋天有那么几分无可奈何的凄凉感。但也有讴歌秋天的,刘禹锡说:“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但他也没能把悲变为喜,只不过是把悲凉化为悲壮而已。
忽然就明了自己与路边的草木、天上的飞鸟、水中的潜鱼并没有什么两样。所需要做到的,就是和它们同呼吸、共生长,顺应天时,于是,心也慢慢变得澄明豁达起来。
乡村的秋夜好静谧,听得见虫的鸣叫,听得见远村的犬吠,甚至可以感知清光在枝叶间流淌,轻露从天穹外飘落。群山近浓远淡,宽大的夜幕搂抱着一座座山峰。而被清柔夜幕反复擦洗的月亮,自然也皎洁得不染一丝纤尘,明亮得能看见远树上的鸟巢。
而面对这样的秋,谁能不幽思满怀呢?我想起辛弃疾的词:“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

本期推荐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