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沛誉
大约是1992年,我记事伊始。父亲驱遣我与哥哥同住,自此我便告别了与父母睡一张床的年岁,这份悲伤在我当时看来是被抛弃,一夜下来,眼泪常常能打湿一片枕头。母亲开始放不下心,一夜竟跑来好几趟。
再后来,我终于能找出一些乐子来。父亲在泥墙壁上贴有两尺来长的壁纸,其上印有五六条彩色金鱼和一些识不得的花字,我歪着脑袋注视金鱼,慢慢地金鱼仿佛漂游了起来,我心旷神怡,心满意足地睡去。
我还在墙角发现了一只生锈的钻锥,闲暇功夫便拿它在墙壁上刻画,后来整个墙壁竟被刻画得凹凸不平。能找到这些许乐趣,纵然被驱遣到里屋,却也算不幸中之小幸哩。
午后,父亲在正堂扎灵屋。一屋子的高粱秆、竹条、画纸,再备齐颜料、浆糊、毛笔、裁纸刀,扎灵屋所需的用品便基本齐全了。时值仲秋,热气微消,父亲忙得不可开交,一会儿测量,一会儿张贴,一会儿起身,我帮不上忙,只趴在床头向这边张望,不想整个下午竟如此度过。
扎灵屋自是单调而繁琐的活计。按照祖父传下来的规矩,灵屋的制扎过程不可随意而为,须循规蹈矩。要选取合适的高粱秆,测量后截取相应的长度,然后用竹钉将高粱秆穿插起来,整个框架便形成了。第二步是裁纸,将各种鲜艳的彩纸裁剪成三角形、四边形、菱形……
贴完这些彩纸,就到了最重要的一步,父亲找来笔墨纸砚,开始题诗作画。我找到了最大的乐趣,欣欣然搬来小板凳,坐在桌旁,盯着父亲随笔锋而跳动的眉毛……“神游仙岛,身作古人”“洞天福地,瑶岛琼楼”两联草书下来,我兴奋不已,忙跳起来撤下笔墨,腾一块敞亮的地方摆放对联。紧接着,父亲便要作画了,他的脑海里有画不尽的妙图,不一会儿功夫,一幅栩栩如生的“喜鹊报春”图便跃然纸上,我凝视良久,到天色落幕竟也没离开半步。
等父亲贴完对联和画,灵屋便快完工了,预定的买家也要来了。这时通常需要全家出动,父亲完善装饰,母亲扎花,我和哥哥落得个拆花的差事。红、白、黄、绿、蓝、紫……一摞摞的纸花,形态逼真,我要做的便是将成摞的纸花拆分开。父亲其实是不稀罕我做这些事情的,他可以在半刻钟将它们全部分开,而我则要花上好几个钟头。可是父亲终究坚持让我拆,说是便于学习,等掌握了这门手艺将来祖祖辈辈流传下去。对父亲的崇拜自此开始,他的话我笃信不疑,因而这一拆便是许多年。
那时父亲是村里的干部,每月家里都能寄来些报纸和杂志,我迷恋杂志上的各种插图,一翻开常常许久不言不语。我看插图不哭也不闹,这给父亲省下了不少扎灵屋的功夫。曾有一幅老人喂水的素描图让我爱不释手,父亲见状便将图案裁剪下来递给我,不料我竟不依不饶,非得父亲粘贴回去才作罢。自此,父亲读罢的报纸杂志便都完整地放在我的床头上。
冬天是扎灵屋的旺季,往往一个冬天可以赶制出好几十个。灵屋由主屋和两个纸人组成,制作六尺高、三尺宽的主屋要花费大量时间,另外两个纸人则相对简单,常常由母亲独自完成。
立春时节,冰雪消融,万物苏醒,灵屋预定的数量便会猛降,春耕的时节也就近了。父亲收拾起笔墨画纸,再将高粱秆、竹签用塑料纸包好,放在偏房横梁上,歇上半月便挽起裤腿下田了。
而后,我每天的生活单调,跟随着奶奶的脚步,困扰于她的叮咛……等到正午,父亲从远处出现,我欣然跑下稻场迎接,竟也成为幸福的事。
后来,我被送进村里办的学前班,与父亲相处的时间猛然少了,记下的事情却清晰起来。父亲会敲锣打鼓,红白喜事帮忙自是常有的事,我也因此解了馋。
大约是1995年春,房前屋后散发着春花的芳香,一轮暖阳高挂屋顶,父亲一身轻松地从外地回来,进门便说:“我们盖楼房吧。”我顿时欢呼雀跃,父亲的形象再次高大起来。
来年春天,我们举家搬进了新房,我和哥哥从瓦房的里屋转到新房的外间,扎灵屋的场地也转到了二楼一间开阔的房间。这个时候,我能帮的忙便多了起来,做花、贴纸、备墨,父亲开始夸我:“渊渊长大了!”我是甘心为父亲做这些活计的,想多卖些钱,攒着将来上大学。我也终于恍然大悟:父亲之所以使我万分敬仰,实在是许多令人叹服的手艺使然。
如今,随着时代变迁,乡村致富的门路很多,大概没有人再从事扎灵屋这样的活动,而我的童年也一去不复返。当医生的我深知这世间原没有鬼,也不需要什么灵屋,但那些童年旧事在我心中从未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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