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很喜欢《这世界那么多人》中的几句歌词：“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飞驰中旋转，已不见了吗？”或许在每个人心中，都藏着这样几帧从前：那是学生时代暗恋女孩写下的日记，那是第一次见面时心上人缤纷的裙衫。这些旧物件搁置在时光的褶皱里，存放在心中某个角落，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显得珍贵。处暑过后，秋意渐浓，当秋风起兮，夜雨霖铃，眼前会闪过几帧从前。

天河笔记

■王成伟

那年七月，开完毕业晚会，大家都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和学校做永久的告别。一个同学受托转来一本密封异常严实的绿色笔记本，又厚又重，颇感神秘。

仔细打开，没想到却是一个学妹诚挚热情的内心独白，还有从各处搜集的我在报刊上发表的数十篇诗文，也许有近十万字吧，看起来准备了好久。在那个电脑还没有普及一切靠手抄的时代，用课余时间一篇一篇手抄下来，至少要持续小半年吧，这是一件让人惊叹的浩大工程。如我这般平凡无奇的写作者，遇到肯认真赏识的阅读者早已倍感幸运，何曾奢望过会遇到如此隆重深情的手抄大礼？我感动又惊喜。

读了笔记本里的留言才知道，这是一位晚一届的陌生师妹，她是学音乐专业的。我想，这个女孩的歌声一定很动听，舞姿一定很优美。

她写道：“你整天都在哪儿？在干什么呢？我今天差不多找了十几次都寻不到你的踪迹。常常扶在教室外面栏杆上注视楼下汹涌的人潮前往食堂，唯独不见你的影子，每天都在寻找你的时光里度过……就在昨天，猛然远远看见你从楼下经过，立刻兴奋得想把笔记本送给你，又觉得自己无知：别人根本不认识你，你为什么还那么傻？你的心血说不定被别人视为心烦剂呢。可又一想，我花了那么多的日日夜夜，倘若不送出去，岂不太虐待自己？”

抄完了一大片诗文，她又写道：“这些文章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出来抄上的……这个举动是在某天晚上突然萌发的，原想把你的文章全部搜索到这里，没想到竟会这么难，真是过意不去。这些文章都是我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抄写的，有人建议去复印，被我一口否决了：既然作为礼物，只有自己亲手做才能表示我的真诚。你的文章都是用那么深的感情写的，我就应该用最深的感情去抄，用最好的笔记去写。只是让我伤心的是，我们见面也不多，偶尔擦肩而过，你也认不出我。在你们文学社新一届社长竞选时，我静静地坐在台下观看。作为老社长来主持竞选活动的你，那满含深情的开场白，那超众的随机应变能力，那三寸不烂之舌让我这个黄毛丫头差点尖叫起来！”

收尾，她写道：“离你毕业的日子不远了，愈发要写这封信。不期盼你承诺或表示什么，只是不甘心让尚未开始的故事就那么无声无息的结束。只希望在许多年后你还记得这段小小的插曲。上天或许早已注定故事的结局。夜深了，一种说不出的酸涩涌上心头。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真的有些迷茫，面对如此纷繁的世事，一无所知的我不知所措。但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会和你一样成熟，还会相逢。对于这个故事，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所有的美丽和朦胧悄悄珍藏在记忆里。”

这个陌生的女孩就这样一天接一天，一篇接一篇，把全部内心铺陈在一个笔记本上，与一个从未打过招呼的师哥心灵对话。哪怕对方并不知道这个世间有这样一份痴心的存在。那段不可预知的距离，何尝不是一条象牙塔里的天河呢！

结局和这个少女预料的完全一样，收到笔记本次日，毕业生们潮水般涌出了学校大门，没来得及回复，没来得及约见。在那个还没有普及手机的年代，如同夜空中两颗星星忽隐忽现闪烁在一片浩瀚的天河里，再未遇见。各自求职、奔波、结婚、生子，女孩大约连男孩的样貌都没有了记忆。

只是这位赠送笔记本的师妹并不知晓，在此后二十年的摸爬滚打里，初出校园寻找工作、身无分文街头短暂流浪的一个瑟瑟寒夜里，在一个熙熙攘攘的桥头倾听完某个悲伤故事的新闻采访后，在奔走八方为生活精疲力竭躺在某个城市酒店大床上的一个瞬间，在这世间有人谤我欺我辱我笑我轻我骗我之时……那个淡绿色封面的笔记本总是像上苍恩赐的一本天河之书，时不时闪跳出来，让我在这漫漫苦旅中，细细品咂这人间一份独特的纯净、绿色的淡雅与美好，化为一身隐形的盔甲，助我抵御这凡尘的荒诞、可笑与尘埃。

如今把这段青春往事整理出来，也只是想在这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默默感恩她，祝她一生安好！虽然青春的故事还没来得及展开就被写成了前世，虽然只是刚刚匆匆相遇彼此就成了岁月的过客，依然无妨用余生来铭记一份真情。时光如水，静默也美；日子如兰，暗香为雅；愿伊人淡然，若彼时绚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