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青橘
午后刮风了,风在空中发出呜呜的怪叫。漫天都是风声,每次下雨前就会刮一阵风,风从不同方向刮来,树不由自主地往不同方向斜,能做到的便是在每一阵风后,把自己扶直。一棵树在各种各样的风中变得弯曲,再弯曲,最大限度的弯曲,你几乎可以从它沧桑躯干上的弯曲,判断刮的是南风还是北风。每次刮风都令我心生恐惧,三十年前的那次风雨最是令我恐惧难忘。
那时我家门前立着几棵高大粗壮的榆树,我们常在树下荡秋千,无论南风、北风、东风、西风都无力动摇它。那时的我太年轻,根扎得不深,躯干也不结实,那时的风每每刮起来也比现在大,担心自己会被一阵大风刮飞起来,像一棵草,一片树叶,随风千里,再在空中翻上几个跟头,等风忽地一停,重重摔下来。
我的心由此变得沉重,巨大的恐惧让我放声大哭,刚一张嘴,风狠狠地朝我嘴里灌尘土枯叶,硬生生把我的哭声逼了回去,我努力使自己牢牢扎在地上,好在我只在风中踉跄着行走,风并没有把我吹飞起来。我紧紧地左手牵着牛,右手拉着羊,牛那么大的身躯,无论风怎么吹它都纹丝不动。风里传来爸爸断断续续的呼喊声,牛“哞哞”地回应了几声,漫天尘土枯叶里,我看到了父亲的身影。父亲扛着锄头,赶着牛吆着羊回来了,我背上背着的柴也完好无损。
一阵风后,一片黑压压的云落在头顶,哗啦啦下起了雨。雨是乘着风来的,凉飕飕的,除了淅淅沥沥的雨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母亲找来瓷盆、水桶、瓦罐,放在屋檐下接水。凉爽的夏风从窗棂间刮进来,雨扯天扯地垂落,一条条的,一片片的,地上射起了无数的箭头,房屋上落下万千条瀑布。几分钟后,天地已经分不开,空中的河往下落,地上的河横流,成了白亮亮的一个水世界。
雨点儿落在树上,落在泥土上,落在门前的瓷盆里,滴滴答答、叮叮咚咚的声响一齐传来,我倾听着。门前汉江河里的水渐渐变成黄色,像万千奔腾的黄牛滚滚东去,河水似乎要漫过公路,冲进村落。“爸爸,涨水了!”我惊慌地指着河水对爸爸说。爸爸的脸木木的,但眼里似乎有些担忧。“没事的,小孩子家担心啥。”爸爸安慰我。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都在屋子里,伸着头看雨。黄狗卧在妈妈脚边,一群鸡站在屋檐下,浑身湿漉漉的,喉咙里发出似有若无的“咕咕、咕咕”声,半眯着眼似在睡觉,又似在赏雨。妈妈拿出鞋样子在布上比划着,弟弟妹妹拿起妈妈夹鞋样子的书看了起来,我盯着眼前的雨出神,出现在我眼前的只是一片模糊的雨景,白茫茫的一片……我漫无目的地想着什么,也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我不看身边的人,却知道他们在干什么,我眼睛看不见现实世界的时候,心里却睁开了一双更亮的眼睛。下雨了,我终于可以不用下地劳动了。我这样子发呆,心里十分爽快,仿佛心上积满的尘垢都被一阵大雨洗干净了。人们常说“借酒浇愁”,如今我却在“借雨洗愁”了。虽然那时候还很年轻,可我骨子里带着一种先天的忧郁。
渐渐临近黄昏,父母早早开始做饭。铁锅里已经冒出煮熟的晚饭香味,挨个往摆在锅台上的七只空碗盛满了饭,我把木桌擦净,摆上七双筷子,简单的晚饭使劳累一天的家人聚在一起——馍馍、白菜,绿豆稀饭,一顿普普通通的晚饭,总是吃到很晚。父亲靠着背椅,母亲坐在小板凳上,儿女们坐在对面的长凳子上,吃空的碗放在桌上,没有收拾。一家人静静呆着,天渐渐黑了,谁也看不见谁了,还静静呆着。煤油灯在屋子里,没人去点着,也没人说一句话。雨一直下,今晚不会安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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