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磊

一到夏天，我和东东、兵兵那想下河扑水的心啊，就如小猫挠抓一般奇痒无比。那时的我们正值少年，像三只快乐的水鸟，每天都想在河边嬉闹。

怕奶奶阻拦，我们仨偷偷溜到她午睡的东屋，从门缝往里侦查——只见地上泼洒了凉水，铺着竹席，奶奶弓在凉席上，枕边放着白猫清凉油、水仙风油精和大蒲扇。我们小老鼠一般叽叽溜溜地耳语一阵，争着想让对方去察看奶奶睡熟了没有，最后好说歹说，兵兵被我们唆使前去。他轻轻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走到奶奶跟前，故意“嗯”了一声，探明奶奶确已睡熟，他迅速撤退并归队。我们跳着笑着奔跑出院门，快乐地冲向村外的大河。

此时恰逢正午时节，白花花的骄阳汹涌澎湃地拍击着河岸，四野寂静无人，歇斯底里的声声知了更加剧了寂静。走上河滩，渚清沙白，几只点水雀拂过河水后，迅疾飞落到远处河滩石屿上。河两边长满绿油油的水芹菜、菖蒲、薄荷草、鸭舌草，河水里舒缓地摇曳着荇菜，一切真叫一个绿啊，绿得一低头我们似乎看到自己肚皮里的肠子都已被映得花花绿绿。

沿河而上，我们寻到一个大水湾，赶快脱掉背心和裤头，迫不及待地奔入河里。水不深，只齐小腿肚子，清凉又明亮的河水滑过小腿，像无数尾小鱼轻吻皮肤，惬意极了。

一开始我们玩打水仗。兴高采烈地撩水、划拉着水，相互泼打，水珠弹在我们脸上、身板上竞相开花。玩累了，大家伙儿又爬到水中巉岩上玩低台跳水，站到石礁上，往幽深的绿汪汪的水泊里扑腾一跳，炸开巨型水花。玩了一轮，再玩一轮，三少年比试着看谁把水花砸得更响更大。

跳到喘气了，东东说饿了，去搞点吃的，于是他穿上背心裤头，哧溜钻入河边菜地。不一会儿，双手抓提着背心的前襟，挺着肚子，像提一个重重的口袋一般，滑稽地踱到河边。我们打趣着叫：“袋鼠！袋鼠！”往袋鼠东东的前胸大口袋一瞧：嗬！满是偷来的红彤彤的西红柿，绿生生的脆黄瓜。稍稍洗洗，我们仨便敞开肚皮大吃一通。肚子滚圆，大伙儿又琢磨着玩比赛潜水，看谁把自己潜入水中憋气的时间最长。兵兵先来，他叉腰，仰天深吸一口气后，遁入河里，我们大声读秒，到30秒时，这家伙就露头了，喘着气大声说：“吃太饱了，肚子撑不住啦，在水里老想打嗝。”接着东东再上，这小子也只坚持到第37秒。

终于最后轮到我闪亮登场。先定定神，然后又深又猛地鲸吸一口长气，像夏夜星空下躺上凉席一般，我将我的身体没入河水，慢慢平躺，慢慢地，河水终于把我全部覆盖。我睁开双眸——从水下看到头顶上亮闪闪的天光云影，还有绿树，它们傍着耳边的几行荇菜，在我的眼幕上梦幻般地聚散、晃动、冶游……

水下可听到的声音，除了闷闷的间或咕咚一下的水声，依稀就只剩河岸上东东、兵兵的数秒呐喊，当听到39秒后，猛然安静了。我想着要争第一，于是继续在心中给自己报数，40、41、42……突然，在朦胧的水下,我看见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向我落来，如一只白鹤，轻拍到我身体上方水面，定睛看去，是一根竹竿。我吃了一惊，从水中跃起。

待我出水站定，我看到竹竿那头河边有我的奶奶，她迈着小脚，正挥着竹竿要赶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