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江

时值大暑，阳光的热烈在一年中达到了顶点。

秦巴山麓的幽深峡谷，藏身于此的小山村在盛夏时节披上了绿色的绸缎。即便绿色环绕，但这里的暑气依然浓烈，让人望而却步。

越是在这样的酷暑，越是能造化出一些真正的乡村土特产，譬如土酱豆、酿酒的大曲等等之类的东西。

这不，在城西乡下的黄龙朱庄，几个衣衫湿透的村妇与老农踩着季节的节点，在烈日下挥汗如雨，正在做着与踩曲相关的农事。

刚从山上割来的新鲜花蛇草，堆成小山似的全麦粉，在小溪边的空地上整装待发。在此后的数个日子里，它们将互相融合，携手创造一段美妙的旅程。

老农抡起偌大的铁锤，在石头上一下一下地捶打花蛇草。“嘭、嘭、嘭……”沉闷的声音在山谷回响，似乎在诉说一个悠远而老旧的故事。

花蛇草被捶得软烂，一个个铁桶或大盆把它们盛载。小溪里甘甜的山泉水取之不尽，一瓢瓢舀进了桶里，把它们和花蛇草充分搅拌，直到再也分不清彼此，然后静置于烈日下。阳光越热烈越好，阳光、水、花蛇草，在这之后的四五个小时里，即将有一场奇妙的造化之旅。

下午三点刚过，村妇和老农们顾不上太阳的毒辣，一头扎进阳光里，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阳光不负所望，造化之旅已经完成。桶里的花蛇草水变得热烈且浓稠，它是大曲的灵魂之所在。村妇把手伸进桶里搅拌几下，抽出手对着阳光，手上的粘液在光照里透亮起来。她细细地看上几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凭借几十年的经验，她们对事物的感知和熟稔越发了然于胸。

把桶和大盆里的花蛇草液倒进白色的纱布，村妇撩起纱布把它们包紧，揉来晃去，似打太极一般。纱布越揉越紧，汁水全都过滤了出来，花蛇草一身的精气神被完全抽掉，它们再无一丝儿生气。

深褐色的黏稠汁水倒入全麦粉里，村妇们把它们充分搅拌匀实。这是一个体力活，更是一个技术活。太干，不容易充分发酵，成酒的酒精度不够；过湿，发酵会过头，也不容易晾干，黄酒的成色会打折扣，容易有酸尾子。于是，农人的经验在此发挥了重要作用。

在旧时吃不饱饭的年月里，农人在踩曲时只用黑黢黢的麦麸皮，是不会有白面加入的。而在搅拌用的汁液中，不光加花蛇草，还加马鞭梢、艾蒿之类的天然植物，做出来的黄酒劲头更大，口感更苦。如此，黄酒便可多招待些客人，喝的时间便会更长久些。现在吃喝不愁，农人踩曲用全麦粉，做成的大曲质量与旧时不可同日而语，做出酒的品质也更好。

农人把拌好的全麦料装进木坯里，用大挴指使劲按压，一寸一寸挤压紧实。大半生在土地上的辛劳，致使农人黑瘦，但胳膊上暴起的肌肉，显示出这是一个地道的农人。踩曲是真正的体力活。一分钟时间不到，汗已把他们的衣服湿透，豆大的汗珠滚滚滴落。把料压满坯子，用干净的塑料薄膜包裹严实，再上脚在坯子上踩压，让里面的大曲更紧更实。这个踩压的过程，谓之踩曲。一块大曲质量的优劣，与踩曲人也有很大关联。若踩得不太紧实，在发酵与晾晒中，酵母菌与微生群会流失一部分；而夯实的曲砖则会更完整地保留住酵母菌与微生群，在后来做酒的过程中，发挥更好的糖化作用。

一块块光滑而紧实的长方形曲砖被转移阵地，把它们搬至干燥且避雨的地方，层层堆码起来。花蛇草的功效在这三天和温度一起，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它们在麦粉内外充分腐蚀、发酵，产生酵母及微生群，激发出醇厚的酒香。

三天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曲砖最初的发酵已完成。这时需要把它们放在干燥、通风且避雨的地方进行晾晒。那些年月，乡下各家各户都把曲砖挂在房檐下，一排排甚是壮观。

大曲挂起来晾干的日子里，把它们交给阳光、风和时间。它们将不负光阴，进一步发酵、嬗变，直至完全晾干。成品的曲砖呈褐色或浅黄色，砖体上有头发丝似的裂纹，闻之有浓烈的酒香。这便是上好的大曲了！

秋风起，野菊香。农历九月初九一过，这些大曲经过漫长的旅程，和糯米、玉米、高梁等粮食邂逅，便是黄酒与白酒的故事了。它们的酿造将更加精彩纷呈，酒香飘满在人世间。

望着眼前一块块曲砖，我仿佛看见了一碗碗琥珀色的黄酒，正散发着悠悠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