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柯洵洵
怕老婆绝对是优良传统。中国人自古以来就有“惧内”的习惯,虽然正史上不记载,但也禁不住野史上沸沸扬扬。平日里在外面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回到家里却像老鼠见了猫一样怕老婆。这倒也符合《易经》里的阴阳哲学,白天在人前耍派头装爷久了,在老婆面前也该脱下伪装当孙子了。谁要是敢公然说不怕老婆,那八成不是装便是傻。因为只有傻子不知敬畏,才会“窝里横”,聪明人都会把自己的“贤内助”伺候得舒舒服服,整天眉开眼笑,这样家里面才能阴阳和合,喜乐平顺。
我老婆是很温柔体贴的,根本用不着去怕。结婚之初我们商定,以后家里的小事她来管,大事我操心。这真让我感动了一回。可是后来我发现,结婚这么久,家里竟没有发生过一件大事。反倒是中午吃什么饭、电视看什么频道、开支百十块钱这样的小事层出不穷,每件我都得早请示晚汇报,而她都处理得妥妥帖帖。久而久之,我的感佩敬畏之情便油然而生,只要老婆的一个眼神,我立马就意识到该捶背了,该倒洗脚水了,该给孩子换尿不湿了。总而言之,在老婆的精心调教下,我越来越觉得自己连细微的小事都干不好,更别提什么大事了。曾有人对我说,男人四十一枝花,女人四十豆腐渣,怕她干啥,当家做主的日子在后面呢,到时候自然会反过来。说得有理。可我总觉得哪儿不对,怕老婆难道不应该是终身的事业吗?就像唐朝任环说的,新婚燕尔的老婆如菩萨,得怕;生了孩子的老婆如老虎,得怕;满脸褶子的老婆如妖鬼,更得怕。如果还心存不怕的幻想,那只能说明怕得不够彻底,还要继续好好地怕下去。
可别小瞧了怕老婆这件事,靠怕老婆出名的大有人在。最出名的恐怕还是北宋的陈慥,苏轼说他“忽闻河东狮子吼,拄杖落地心茫然”。因为怕老婆而创造“河东狮吼”这个成语,也算对中华文化功莫大焉。曾经被流放到房县的唐中宗李显,当皇帝没什么建树,怕老婆却声名远播,当时流传的一首《回波词》说:“回波尔时栲栳,怕妇也是大好。外边只有裴谈,内里无过李老。”裴谈是中宗朝的大臣,见老婆如见威严的君父,时刻战战兢兢,而与之齐名的李老见到老婆韦皇后虽不诚惶诚恐,可就算是戴了绿帽子也不敢吱声。更有甚者,唐末宰相王铎带着爱妾去征剿黄巢军队,王妻闻讯星夜追来,王宰相惊慌失措地向左右问道:“夫人北至,黄巢南来,何以安处?”左右答道:“不如降巢。”王宰相降没降巢且不去管他,倒是他怕老婆的光辉形象流传了下来。平日在家里,每当遇到事情父母说要这样,老婆说要那样,孩子还浑闹个不停,那一句“何以安处”,真正是“于我心有戚戚焉”。
我这辈子靠怕老婆肯定是出不了名了。我说过,我老婆还是很温柔体贴的,不至于像猛虎厉鬼,让人怕得震古烁今。况且我也没有王宰相带着美女淫奔、陈名士整天喝酒厮混那样的恶劣行径,所以我见到老婆也没有像见到皇上那样的惶恐感。当然,有时为了我认为的大事,我也敢斗胆据理力争,吵得面红耳赤,可是每当看见老婆扔下筷子、锁上房门或者眼泪汪汪的时候,我内心情不自禁地又怕了,只好负荆请罪说:“万方有罪,罪在朕躬,都是我的错。”至于究竟怕什么,又错在哪儿,一时间还真说不清楚。清代有部小说叫《八洞天》,里面把怕老婆分为三种九类,一种是势怕,畏妻之贵,畏妻之富,畏妻之悍;一种是理怕,敬妻之贤,服妻之才,量妻之苦;一种是情怕,爱妻之美,怜妻之少,惜妻之娇。仔细对照下来,这些我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我只是莫名其妙地怕了个稀里糊涂。
有人告诉我说,怕老婆是病,得治。药方是思想教育三分,语言谩骂三分,武力暴打三分,以怒火十分煎服之,只需三服,保准药到病除。后来我一琢磨,这大概是走江湖的庸医,怕老婆得先有老婆,几服药下来,老婆跟别人跑了,到时候想怕也没得可怕的。细想一下,人生自古谁无死,与其没有老婆鳏寡孤独而死,不如怕老婆病入膏肓而死。有时候,我倒觉得男人应该向苏格拉底多学学,把怕老婆当成提升人生修养的捷径,面对劈头盖脸的谩骂和接踵而来的洗脚水,可以淡然说一句:“早就知道,雷声过后会有大雨。”再说了,怕字怎么写?左心右白,怕老婆的人心里都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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