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俞苏青
世界于我,完全无味。
这绝不是精神层面的厌世,世界不好啊,很糟很烂,有负于啊我什么的。两码事。再说啦,作为偶然来到这世界的我,无非相当于无数尘埃中的一粒,充其量是一棵不起眼的小草,世界好不好我拿它没招,所以管它去,不说不撩骚,免得自寻烦恼。
无味,纯属生理原因:我没有嗅觉。
原本是有的。有着有着,突然就没有了。都是因为那次醉酒后一跤摔的。摔断了枕骨,摔出了脑血,医院虽然把命给弄回来了,但嗅觉没回来,甚至还有部分味觉也丢失了。两个家伙不够意思,招呼不打,离我而去。从此,留给我一个无味的世界。
其实这两个家伙逃跑之前,我的嗅觉味觉就不咋地,比别人钝很多。经过倒液化气残渣的地方,旁人不是捂鼻就是作手扇皱眉状,言道:好臭。我呢,闻是闻得到,却觉得远没有皱眉那么严重。
抽烟,几十块钱的和几块钱的,在我抽来区别不大。有一次,买了盒红塔山,快抽完了没发现有什么问题,有人来办公室,发一根同享。那人抽一口,鼻子抽抽:“你这是人参烟?”我拿盒给他看。“假烟!好大一股人参烟味。”我仔细品品,可不,真有点异味。想来,对味道不敏感是原因之一,生性马虎可能也是个原因。老婆就经常调笑我,说我推荐的饭馆没一点儿参考价值,什么样的菜在我嘴里都好吃。也是,我吃东西只管饱,味道只要过得去,并不怎么去品它。但不管怎么说,鱼鲜肉香,尿臊粪臭,我还是能正常感受到的。
现在彻底不行了。
也是马虎,失味差不多两三个月后,我才发现这个问题。楼上养了不少花,一日,百合花开得正娇,老婆愉悦道:好香。我问什么好香?她说一定是百合花的香。我使劲抽鼻子,哪有半点香气。走至花前,将花扶在鼻子上闻,依然如空气般无味。遂诧异:“是感觉上的香还是真香?”老婆也到花前,认真嗅嗅:“这么香你闻不到?”我这才意识到,最近世界好像不大一样,纯净得多。回家检验一番:眼前凡味儿重的都去闻闻,茶,没味,醋,没味,穿过的袜子,也举过来闻闻,没味。吃饭时仔细品尝,酸、甜、咸、辣尚知,别的,就一概不知了。东西嚼在嘴里,只有嚼感,并没有它们本身的味道。比如牛肉、鸡肉,嚼在嘴里它们只是有肉的嚼感和咸淡,其它无区别。
后来,父亲脑溢血住院,前去照顾的时候顺便问了医生,医生说一定是摔跤的时候,把管嗅觉的脑神经摔错位了,管味觉的也受了伤害。并说这病没治,能不能好,看造化了。叫我没事了抱着醋瓶酒瓶味冲的东西闻,兴许能促进恢复。
初时闻了几次。酒和醋确实味重,冲得头有些发涨,但没有星点味道。切洋葱,故意将脸凑近了切,被熏得眼泪水直流,也不得半点味儿。偶尔看了几堂美国一大学教授心理课,谈到人大脑信息传递,说信息往大脑“处理器”那儿跑,不是想象中有根管道,而是许多如拳头对拳头的组织之间的传递,想来我把它们摔错位了,这边“拳头”发出味道信号,那边“拳头”没跟它挨着,不知歪在了哪儿,接不到,就如手机到了无电缆的深山老林,电话打破它也没反应一样,不能正常传接了。传接不到,自然“处理器”里总是空的,我的味道世界当然也就空了。
没有就没有了吧,好在平素没有认真对待味道这东西,反差不大,并没感到有什么不方便,只是想到这事还是略微有些遗憾。到哪儿去踏青,有人迷醉地闭上眼:“满世界幼草的清香,真爽!”路过盛开的桂花,有人大呼小叫:“好香!”我低头走自个儿的,假装没听到。压根没闻过也就算了,曾感受过那味道的美,突然再也感受不到了,可能还是终身,不能不让人有点想法。逛大街,满街的美女来来去去,知道风里裹着许多香气,只我浑然不觉,当然不舒服。
诸事有弊必有利。闻不到好闻的,是一种缺失,但气味不独好闻的,还有难闻的呢。厕所、垃圾、鱼市,咦,你们捂鼻,你们皱眉,甚至恶心想吐,我则优哉游哉,若入无臭之境。父亲成植物人后,终日卧床,我去伺候,没半点不适,端小便,我如端了盆清水,擦大便,如擦玻璃,不像旁人,鼻子歪得老远,完事还要出去透半天气。
查了查,嗅觉不好的人于长寿有利,原因是怪味儿刺激不到,刺激不到就不会对某些细胞造成伤害。真的假的不去管它,就这么认了。
毕竟,嗅盲不嗅盲,还是要活的,而且要快快乐乐地活吧?
其实,无味的世界的确有它的好处:纯净,少受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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