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士帅

每年清明节前夕，父亲总要提醒我陪他去给母亲上坟。

父亲已经80多岁了，眼神不大好，腿脚也不那么灵便了，一路舟车劳顿，着实辛苦。我不忍心让父亲遭罪，总劝他：“爸，我知道您和我妈感情深，可您这么大岁数了，能不去就别去了，您的心意我们会带到的。”父亲却总是一口回绝：“我不用你们代表，只要还走得动，我就得回去。”

母亲生前和父亲聚少离多。父亲是一名水利工作者，赶上工期紧，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家。母亲天天想、夜夜盼，总算等到父亲退休回家，却没有料到，夫唱妇随的日子仅仅过了三年，母亲便突发脑溢血去世了。

母亲离去那天，下了那年春天里的第一场雨。灰蒙蒙的天空下，小雨淅淅沥沥，村里人都说，那是老天爷在为母亲送行。母亲去世后，我央求父亲搬来城市与我同住，父亲只提了一个条件，就是在房间里悬挂母亲的遗像。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心里清楚，母亲不在了，父亲是想用一种特殊的方式让母亲继续陪伴着他。有一次，我上班途中回家取东西，刚进客厅，隐约听见父亲的房间有说话声。我轻轻推门一看，父亲抚摸着母亲的遗像，声音哽咽。那样的一幕，一直停留在我的记忆深处，也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父母之间那份聚少离多的深情。

母亲的墓地坐落在故乡村庄的南头，一大片旷野里。墓碑旁的两棵柏树，是父亲特意嘱咐我栽的。20年间，寒来暑往，两棵苍翠挺拔的柏树，时刻守护着另一个世界的母亲。

每年回乡给母亲上坟，父亲总是充满了仪式感，事无巨细，亲历亲为：两束纯白素雅的菊花，一盒母亲最爱吃的老北京月饼……静静地站在母亲墓前，父亲神情肃穆。每当上坟结束时，父亲总会让我们先回去。

独自留在原地的父亲，在怀里掏出那封写给母亲的亲笔信，一句句念给母亲听。父亲没多少文化，识不得多少字。可是，在母亲离去以后，父亲坚持每年给母亲写一封长信。

转身离开的我们，其实并未走远。拐个弯，默默陪着父亲。隔着一小段距离，我看不清父亲的脸，却总能听到哭声，那哭声飘浮在旷野里，凄凄惨惨……

今年春节，父亲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眼睛因为黄斑病变也几近失明。前几天，父亲再次打电话提醒我带他回故乡给母亲扫墓时，我内心有些犹豫。电话里，父亲说：“你妈21岁嫁给我，大老远从北京来到咱们村儿，没享过一天福就走了。清明节，我哪能不去看她？别说现在我眼前还有点亮光，以后就算我失明了，爬也得爬过去看她……”

挂断父亲的电话，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那一刻，明净的落地窗外，春日里的第一场雨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