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昊

小时候，我似乎没有太在乎桃花，而在乎那熟了的桃儿。

记得上屋娘房背后有一树桃子，个大、味美，样子就像少女那粉红的脸蛋。一到桃子长成，就吸引了村里孩子的眼睛。不知有多少孩子动了要吃它的心事，可那桃树离上屋娘的房子太近，一有动静，她家的那只四眼狗就咬开了，接着就是一个瘸腿女人拿着棍子从屋里走出来，板着脸骂骂咧咧地出现在那个门洞外。所以，那桃子从来没有被人偷过。

我住在上屋娘的屋下头，每年桃子熟了，一树红桃就在我的眼前，鸟雀们比人还急，抢着去啄桃儿，上屋娘总叫我用竹竿赶，吓得鸟雀乱飞。由于怕人偷桃，上屋娘趁早就把桃子打了，一杆杆敲落在竹席上，一个个拾进竹篮里，像王母娘娘的蟠桃那样诱人。

上屋娘的四眼狗是不咬我的，上屋娘也喊我去吃桃，可我妈总拽着我的膀子不叫我去。上屋娘无儿无女，还是个瘸子，那桃子是她一年的零花钱。

村里人说那棵桃树是上屋娘的摇钱树，是老天可怜她，才让那个土坎里冒出一棵桃来，不然，咋那么甜，那么好看呢！我妈也让我帮上屋娘看那棵桃树上的花，看那桃树上的果，我看着桃树发芽、开花、结果，看着桃儿一天天长大。我砍刺罩过那桃树的树干，用绳子捆着刺，从树蔸缠绕到树杈，让小孩摘不了花，也偷不了果。因此，上屋娘也很疼我。每次打桃时，总要留几个鲜美的桃儿在树梢，说是给鸟吃，实际上是留给我的。于是，我就上树，喜滋滋地摘下。

那桃儿实在鲜美，不是一般桃儿所能比的。它肉厚，甜里带点酸，一口啃下去，就会啃出一大块肉，露出那血红的桃核来。

有一年夏天，等上屋娘打完桃子，我就上那桃树摘桃子，在浓密的桃叶间，我一连摘了六个桃子。在树下，我一边摸桃儿，一边朝嘴里塞，正要咬桃子时，表弟一把抢走了，我紧追慢赶也没有赶上他。

丢了六个桃子不要紧，关键是那六个桃核不能丢。每次吃了桃儿，我要还桃核给上屋娘。她说过，她那桃树是仙桃，桃核不能随意给人，如果别人家种出这种桃树，她的桃树就难结果了。为此，我打了表弟，抢回了桃核，还得罪了我姨。后来，我更努力地给上屋娘看桃，不让一朵桃花受损，不让一个桃子受害。

听我妈说，我小时候就是上屋娘背大的，桃花开了，她就背我看桃花，桃花开到最艳时，她还将我放到桃树枝上，让我去亲桃花，上屋娘在下边用双手托着，我咧着嘴笑。

上高中后，我很忙，就再也没有工夫照顾上屋娘的那棵桃树，倒是吃到了上屋娘托人给我带的桃子。1985年暑假，我回家时，发现上屋娘的那树桃子正红着，连桃树枝都快被压断了。我快步走到那棵桃树下，伸手去摸那些可爱的桃儿。就在这时，我妈发话了：“你要想吃，就摘吧，上屋娘是不会骂你了！”我随口问她：“为啥？”我妈说：“她死了，都半个月了！”

上屋娘是这一年麦黄时死的，听说，她死的前一天，还到桃树下数过桃子呢！三十多年过去了，那树桃早就不在了。可它像栽在我的心中，一直开着花，一直结着桃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