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蓝菁

外公离开我们已经六年多了。这六年来，外公从未入过我的梦，我总在猜测：是不是因为外公弥留之际，我需要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儿子未能守在外公身边，他生我的气？抑或是他知道我每天带着儿子睡，疼爱重孙的他怕入我的梦会吓着孩子？

外公刚走的那几天，我听到妈妈描述外公临终前经历的痛苦，心里就像针扎一样，泪流不止。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我是自责而遗憾的，但同时我也庆幸，这样他在我心里就永远是鲜活而生动的，仿佛他还在慈爱地望着我们笑，没有任何痛苦。我会想起，他在家像躲猫猫一样偷偷抽烟的场景，会想起他拖着骨质增生的病腿，为我们忙前忙后的场景。

外公走后，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他。

暮春时节的牡丹花会让我想起，小时候，家门前也有两株玫红色的牡丹花，是外公从别人家移植过来的。每当春天花开的时候，我想摘一朵玩，想拿着花在小伙伴面前炫耀一番，当我向外公吐露心思，外公宁愿被外婆责骂也要给我摘上一朵。每当外婆的责骂声响起，我心虚地带着花逃窜，留下外公在原地讪笑着望着外婆。

夏夜里，外公不顾蚊虫的侵扰，打着手电筒、拿着麻袋去池塘里捉小鱼，只为给我和哥哥改善伙食。等小鱼上桌，外公却不舍得吃，一次次夹给我和哥哥，他看着我们大快朵颐，笑容在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

每年秋天，门后那棵柑子树上的果子快熟了，只要我和哥哥想吃，外公总要搬来梯子，爬上去摘上好几个。外婆此时也会唠叨，她说没到摘的时候，好果子要留着待客，外公总是笑呵呵地说，谁吃不是吃，自家孩子吃咋就不行。

冬天的早上，无论天气多么寒冷，外公总是雷打不动，早早起来给我和哥哥做饭，当香喷喷的炒米饭下肚，身旁火盆里火苗直往上蹿，所有的寒冷都被驱散了。父母不在身边的日子里，是外公温暖了我们的童年。

有一次下班回家途中，我远远看到一位老人很像外公，瞬间热泪盈眶，等我走近一看，却很失望。我终于明白这人世间再也找不到外公的痕迹，纵然世上有那么多人，可没有人会像外公那样无原则地宠溺我。

很多年前，我读到席慕蓉的文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你以为明天一定可以再见面……但是，就会有那么一次，在你转身的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有些人，就从此和你永诀了。那时的我读到这段文字内心是怅然的，我不知道我的人生会不会经历这样的时刻？许多年后，我终于品读出个中滋味，却是以失去一个挚爱的亲人为代价。

动画片《寻梦环游记》里说肉身的消亡不是真正的死亡，只有被人遗忘才是真正的死亡。那么我相信外公仍然是活着的，只是我看不见。他一定旁观着我们的生活，一定面带着微笑，只要我经常惦念，他一定还在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