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艳

父亲去世后，我的性格变得阴晴不定。看着窗外的榆树，我会突然泪流满面；听着同学们的欢声笑语，我会猛然从人群中逃离。母亲每天忙着田间地头的农活，当一天结束，她会忍着腰痛，慢慢走回来，眼睛红红的，望着我。

“听说李家的母狗生了一窝狗崽，有空了我带你去讨一只回来。”她总是这么说。其实，母亲并不喜欢养狗，可自从我的父亲去世后，我的玩伴—那条大花狗也不见了踪影，为了安慰内心失落的我，她便主动提出养一只狗。

我哭喊着：“我要我爸！”母亲拉着我的手，忍住哭声说：“你爸在天上看着咱们呢，我们娘俩要好好地活。”

父亲活着的时候，我是骄傲任性的小女娃，撒野疯玩，总是找各种理由逃学。父亲到处找我，默默地送我到学校门口。

可我一点都不知道，他的病已经到了经常发作的地步。后来母亲告诉我，那时父亲常常头痛，整宿睡不着觉。

还记得那个夏日，我躺在院子葡萄架下的凉椅上，头顶的绿叶间蝴蝶舞动着翅膀飞来飞去。父亲在一旁忙碌着，编织一块柳条席子。

“果园的小白杏熟了，我带你去摘点回来吃吧！”他清瘦的脸颊上露出乞求我的神色。“什么时候去？”“你明天上完课，放学了去。”他说。“好吧，明天放学后就去。”我的回答已经让他喜出望外了。他高兴得挠挠头，蹲下又站了起来：“那就赶紧收拾去上课的书本。”“哎呀，好烦人，上个学，有什么好收拾的！”他笑了，蹲在我身边，絮絮叨叨地说：“我去商店给你买点桃酥带上，你从小就爱吃这个牌子的。你还记得我上次带你去果园吗？路旁有一棵很高的沙枣树，你非要吃上面的小枣，我爬到树顶给你摘了很多，你装满了带到学校送给同学们。”他突然不说了，生怕说多了，因为厌学已经好几天没有上课的我明天又不愿意去学校。

他默默地拿着布兜出去了。我没有想到：他出去了，就再也没有回来。

卫生所的医生喊邻居们把他抬上大卡车时，他的鼻子和耳朵不断地往外流血。我没有想到他会病成这样，看着大卡车远去，也绝对没有想到那是永别。

第二天一大早，邻居阿姨带我去看他的时候，他寂静地躺在阴冷黑暗的太平间床上，大大的眼睛睁开着，像在张望着什么。别人告诉我，他脑出血前倒在地上的最后一句话是：“我那个有病的婆娘和我那个没长大的小丫头……”

又是夏天，母亲等我放学，带我去李家抱了一只小花狗回来。回来的路上，我看到路边斜坡下的果园里，果树在打着浅粉色的花苞，伴随着嗡嗡的振翅声，成群结队的蜜蜂往花丛中飞去。院墙外翠绿欲滴的丝瓜垂在瓜蔓上，院子里绿莹莹的葡萄还很青涩。

我记忆中童年的太阳已经下沉，只是夏日的黄昏中，有一只长着金色羽毛的小鸟在飞舞，那是一种柔软的温暖。我懂得父亲没有说完的话，母亲也懂：“你们娘俩要好好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