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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愁是不老的树
老家

编者按:故乡的歌是一支清远的笛,总在有月亮的晚上响起。故乡的面貌却是一种模糊的怅惘,仿佛雾里的挥手别离。离别后,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永不老去。席慕蓉的《乡愁》打动了无数人的心。对于国人来说,乡土情结挥之不去。每逢年节,人们像一只只候鸟飞回老家栖息。如今年过了,节也过了,又从故乡出发,去往异乡。然而,老屋的时光在心中从未黯淡,故乡的草木依旧在梦中芬芳。本期作品版策划《乡愁是不老的树》专题,精选 王太宁 乡情散文,以飨读者。

■ 王太宁

因为父母永远地长眠在老家的黄土地里,尽管兄弟姐妹们都在外谋生,老家也没有什么亲人,只有几间老屋,但心里总有牵挂,因此每年春节都得回去看看。

那人·那年

老家在大泥河畔不到两公里的河湾里,住着三十多户人家,记忆中清一色的土墙瓦房,纵横有序地分作上、中、下院。湾里房屋相连,鸡犬相闻;往来无防,夜不闭户;黄发垂髫,怡然自乐。

我没有参加工作之前的近二十年时间里,老家没有老死过一个人,所以,也从未看到过人们脸上的悲哀。那时,上院的儿子多,中院的女儿多,下院的儿女基本各半。青年男女比我大十多岁,和我年龄不差上下的也有五六个,一有时间大家就在一起玩。村院前面有一个大竹园和一个大稻场,夏天在大竹园里荡秋千、玩狼吃羊;冬天就在大稻场上跳绳、玩老鹰抓小鸡。

过年是最盼望也是最热闹的时候。“过了八月半,就把年来盼”,中秋节后就眼巴巴地盼着过年,只有过年才会有好吃好玩的。腊月二十三过小年时做灶饼,敬过灶王爷后,灶饼就成为我们的美食,大吃一顿。腊月二十九,炸果子、打豆腐、缝新衣,忙得不亦乐乎。我们家有方圆几里唯一的一台缝纫机,母亲是唯一一个会用缝纫机做衣服的人,在大家都还穿手缝衣服的时代,太吸引人了。大姑娘小媳妇过年想穿机制的新衣,都到我们家帮忙换工,她们帮母亲做家务,母亲帮她们做衣服,家里就热闹起来。

大年三十的上午,按照惯例还得忙乎半天,主要是打柴火挖树疙瘩,为“年夜火”做准备。俗话说“三十夜的火,十五夜的灯”,大年三十晚上必须守年夜,火越旺越好,直到迎来新年的晨曦。大年三十中午吃团年饭,各在各家。三十晚上便是湾里的男女老少“年会”的时候。姑娘们挨家挨户地包饺子、拉家常、比看新衣裳,走到哪里笑到哪里。上年纪的老爷们儿多半聚在我家抽烟喝酒,闲话家常;一帮大男人则不约而同地从下院开始走家串户,喝酒拉话,走一家,喝一家,玩一家,然后打着火把,放着鞭炮,攀爬羊肠小道,到茅草坡看望村上唯一一家独庄户,再喝个痛快,直到天亮回家;我们一帮小屁孩儿跟在他们后面捡小花炮,人前人后地跑个不停,新衣裳的两只口袋装得鼓囊囊的,只怪除夕夜太短,一点儿睡意都没有……

参加工作以后的二十年,虽然年年回老家,却没有再加入过这样的“年会”,一来没有在老家居住,二来人员在逐渐减少,成家的成家,出嫁的出嫁,家父和几个长辈也相继去世,院子里变得冷清了许多。

又过二十年,我再次回到老家,村院的房屋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户数少了很多,楼房却多了不少,可是当年“年会”的旧友所剩无几,从上院到下院能叫上我名字的只有寥寥数人,村子里的人口明显减少,再也没有往日的热闹……

那屋·那井

老家的房屋,最初什么时候建的,已记不清了,只记得原本是三间土屋,后来经过两次扩建。

一次是我很小的时候,农村还是大集体制,家里在生产队请了几个壮劳力夯墙,又请了几个半劳力挑土,断断续续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接了一间正屋,从此我家拥有了独立的厨房。另一次是我稍大一点的时候,兄弟姐妹们也都大了,家里房屋不够住,当时已经包产到户了,就请了几个邻居和亲戚帮忙,在正屋后面接了几间“拖檐”(小屋)。

别小看厨房,是一天里活动最多也是最向往的地方。每次放学回家,总是饥肠辘辘,急不可耐地到厨房转一圈,在案板上看看有没有剩菜,揭起锅盖看看有没有剩饭,外婆和妈妈好像知道我们的想法,大多都没有让我们落空,多少都有些收获,万一没有,就到水缸里舀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一气,填填肚子。外婆和妈妈做饭时,我总是在灶前转来转去,寻找机会快速抓一点东西喂进嘴里。厨房不光是厨房,还兼做餐厅和火炉,每到冬天,做罢饭了,顺手将灶洞里的余火铲到火炉里就地取暖,一家人围着火炉闲话家常直到夜深才散去。

睡觉的小屋放着一张木架床和很多农具,床上铺着晒干了的稻草和两床浆洗过的粗布被子,发困时倒床便睡,直到天亮,从来没有嫌弃过屋里的霉味和老鼠闹夜,少年时的很多美梦就是在这里做的。

老家扁担形的房屋呈“一”字摆放在依山临水的山湾正中,后靠两臂环抱的梁子大山,紧临碧水潺潺的大泥河,河岸是一片平整开阔而肥沃富饶的农田,远方是一道蜿蜒横亘的南坡岭,与梁子大山合抱而成一幅天然的太极图。很多人说这是一块风水宝地,我从小到大并没有感到风水怎样了得,只觉得家在这里,根就在这里,怎么也离不开。

老家门口有一个稻场,旁边有一棵桃树。每年春天,桃花盛开,春意盎然;每到六月,桃红枝绿,硕果累累。这是家人消夏乘凉之地,也是左邻右舍交流会谈之所。

在外工作的父亲每每回家,上下院子里的舅爷表叔们总要探望,父亲一遍一遍地发着从外面带回来的纸烟(香烟),我们一遍一遍地续着茶水,舅爷表叔们在桃树下一遍一遍地说着天南海北的新闻和今古奇事,也会闲话桑麻,直到夜深人静。我们是小听众,有时候听得毛骨悚然,又不愿离开;有时候听得津津有味,期待结果;有时候听得稀里糊涂,一头雾水。

在我的眼中,老家的风水全部集中在屋后的一口老井里,老井集聚后山的全部地脉于一处,形成永不枯竭的天然清泉。虽看不见地表径流,但从山沟和石缝中渗出的汩汩小溪,或成线,或成珠,或成流,在一块钟乳岩石上形成层层叠叠的水帘和瀑布,然后汇成汪汪池水。钟乳石上长满了丰美的水草,泉水冲刷着水草不停地摇头晃脑,水草又把泉水洒向池中,形成一片一片的涟漪。

井池不大,却四季澄澈。春天自不必说,碧水透明;纵使夏天暴雨期,仍清澈见底;冬天则是一道奇特的美景,平日的水线瀑布都结成了一条条冰凌,水草则成为冰凌的绿心,就像一根根天然的绿心冰棍。井水是温热的,井面冒起缕缕烟雾,冉冉升腾。

这不仅仅是我们一家人的水井,全村人都视它为命根。每年春季前夕,我和同村的几个伙伴便主动承担起淘井任务。先把水舀干,再用铲子把一年来的淤泥清理干净,除去蓬乱的杂草,然后把井沿冲洗冲洗。

说也奇怪,井底常常发现几只螃蟹,有黑壳的,也有黄壳的,鼓圆鼓圆的,还滋滋地吐着水泡儿。若是在河里,肯定捉回家吃掉了,可是在井里,我们又把螃蟹放回原处,寄希望它们多吃虫子,净化水质。

后来,虽然水井被自来水取而代之,但我每次回老家都要到水井边站一站,看一看。那里镌刻着我对故乡的记忆,缕缕乡愁,如水草缠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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